睁眼赫然,那诡异的纹路纵已遍布全身,就像深渊里渴求光明的鬼手一般,抓着小腹之上的皮肤,可叹全身上下就空出来这么一块干净白皙的地方。他伸指一点,丹田上的心咒若隐若现。
不知是不是他用的力道过大,李卿吾难受地“哼”一声,那纹路竟肉眼瞧着消下去了不少。
难道说李卿吾的意识可以控制这纹路?
谢怀玉皱眉,就见人转了转身,恍惚间有东西撞在了他手背上,热热乎乎的,还怪黏人的。他的皮肤凉,李卿吾甚至缩了一缩。
谢怀玉垂眸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给人把被褥拽过来,盖好了。动作礼貌至极,未有一丝不妥。
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空中陡然冒出一道传音金符,火光烧尽后,一行金字浮于其上,是方亦寒传给李卿吾的。
“长老,百姓已安置妥当,未见桃花、沈渊二人行踪。”
谢怀玉却问:“任家父子俩在何处?”
“赵府。”
“带出来,将他二人看紧了,切莫出事。”
那边回了个“好”,却又很快被擦除,下一秒金字浮现,字里行间急道:“长老,有一祟化少年闯出了缚妖阵不知所踪,街上祟风肆虐,可否借长老春秋笔一用?”
谢怀玉未答,问:“镇上可有上清元君的庙观?”
“上清元君……清衍仙君?镇东有一座,但已荒废许久了,长老突然问这个做甚?”
“无事。”谢怀玉瞅了眼吱呀推响的屋门,匆忙落下一句“神女庙见”后烧断了传音符。
那小医修抱着一摞药包进来了。
谢怀玉道:“你们这是打算用药淹死他?”
“谬赞了,容圣手说了,长老的脉象有些虚浮,想来应该是近日忧心过度,便开了些安神的药,还有去火的,强身健体的,明目的,清心的……”医修叽歪叽歪说了一堆,最后才好奇问道,“小兄弟,这位不是你师兄吗,怎么变成师父了?”
“哦,一个名讳而已,怎么叫都可以。”
“啊?”
“嗯,我喜欢叫师父。”
“啊!”
医修急忙想要听个明白,刚把药包放到桌上,再一转身,原本谢怀玉站的地方已是没了人影。
清衍能被封号做上清元君,香火供奉常年经久不衰,福泽深厚且有自己的庙观,除了他修为高深得天道庇佑,贵为灵掌仙尊,还有很大一重原因,就是因他那一身精纯的天地灵气,天生是个修仙的正道好苗子,近乎不用费力便可摘以灵气,取之不竭。
正因此,他座下信徒遍布各处,修建的庙观也有七七八八,人人都会在修炼之前拜拜这位仙尊,以求自身灵台清明,好能飞升直上。
其中,女信徒众多,男信徒也不少。他的神像甚至可以出现在各种地方,有段日子清馆中迎进门时也要挂一副,因他人长得俊,又不用修那无情道,方便诱人进馆享福,于是乎有仙修的地方,都会供一尊上清元君的仙像。女信徒为求姻缘,也会去拜一拜仙君尊荣,芳心暗许。
可后来清衍因沈怀澜的死险些铸成心魔,天道才削了他的仙位,将他禁在大日玄宫中数百年,沈家日益没落,本求上仙垂怜,等来的却是清衍仙君坠进了玄宫中的天诛渊,被那纵生的乱欲扯成了人鬼不如的碎片。
谢怀玉那时在生莲池养伤,听闻这消息已是近百年后的神朝节,他甚至连一根香都来不及点上,只能远远的在玄宫外驻足片刻,聚一聚已经散掉的仙灵。
唯独一次进入大日玄宫,却是天道命他封了天诛渊,不敢违背,也不能违背。他只能偷偷的点上三柱香,片余后再匆匆灭掉,天道是不允许给堕仙供奉的,神仙不可,凡人亦如此。拜了,要出事。
但谢怀玉不想再管那些条条框框了,他如今是谢怀玉,不是玉檀仙君,天道管不到他头上。
香烟缭绕,眼前神像表面多处因岁月痕迹而出现了破损斑驳,青色铜釉大都掉了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就要快要认不出。它太安静了,静得像是沉睡一般,狭长的睫缝中是失了光的石刻双目,它一手持点花状缚于胸前,另一手臂弯处搭着一卷铺开的书画,画上不是别的,谢怀玉认得那是几朵石雕玉兰,如今也已残花凋尽,碎了。
碎得不只是花,还有右臂,左侧的半边面颊,好一个破破烂烂,神韵犹存。
谢怀玉再拜三柱香,将供桌上的灰扫了扫,吸到肺中不免咳嗽几声,正欲祭出摩羯鱼聚灵,就听得神像后哗啦一声轻微响动,他只当是只路过的老鼠,再聚,那响动声越来越大,竟也跟着发出阵阵咳嗽声。
这下谢怀玉没法子无视了,淡声道:“你一个毛头小子,不在赵府老实待着,跑出来躲在这里做甚?”
那声音窝窝囊囊,小声道:“我……我怕。”
“这里就不怕了?”
对方不再吭气了,过晌从石像后伸出一截脏兮兮的手臂,那少年小心翼翼露了个头出来,似乎在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病怏怏的俊美男子,终于在感觉到他身上没有灵气后,才慢吞吞爬了出来。
“你是谁……你也是仙人吗?你和那些人一样,都是来杀我的……是不是?”
谢怀玉低眉扫了一眼那少年,黑气聚于眉心,身上六根却清静,一身破烂衣裳,身上皮肤、面上都是血淋淋的抓痕。
“我没有灵力,杀不了你。”
那少年闻言,东倒西歪地爬了出来。
是的,就是爬。被祟化之后的凡人,是不具备人类正常的行为方式,他们脑中会自动模拟魔物的姿态,或爬或跳,举止怪异。就好比这少年爬到谢怀玉衣摆下一脸戒备,围着他嗅了一圈,确定他说得是真的,那眼神才恢复了片刻清明。
“你好香啊。”
“……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这里不会有人来……很、安全!”
确实不会有人来。
“你知道这是谁的神像么?”谢怀玉问。
“不,不知道。”那少年说得坑坑巴巴,“ 但我娘说,神像!神像会保佑……可是,为什么,神仙要……杀我?”
“不杀你,你也会死。”
少年一愣:“可是,拜拜神仙,就要死吗?神仙、会救人,为什么要……杀?杀无辜之人!杀我妹妹?”
“你妹妹?”
“我妹妹她……还是个六岁的孩子。她只是贪玩,想出去讨一块糖吃,她哪里是妖怪,那些仙人为什么要……要杀她?”
谢怀玉忽然间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那少年越说越激动,在谢怀玉眼中,他眉间黑气已是越聚越浓,顷刻间从黑气中幻化出一只骷髅魔头,大嘴一张,便向他扑来。
再一瞧,少年眼中全然无光,取而代之是幽森黑意,就连指甲也在一瞬暴涨成尖锐爪牙,谢怀玉侧身躲过,那指甲抓在庙柱上,竟是生生抓断了去。
“你入魔了。”谢怀玉一脚踹开他。
“你也要杀了我吗……仙人?”少年问。
“不杀你,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