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人鱼看着肖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肖盈始终没有再看她，她转过身，背对着那团幽蓝的光，目光落在树洞深处的黑暗里。

直到兵符彻底落入罪理手中，她才淡淡开口：“把灵魂也收了。”

罪理的动作停滞在空中，颇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她。

肖盈的侧脸在幽暗中看不出表情，只是又说了一遍：“我说，灵魂也收了。”

罪理没有疑问了，他满意地一笑，抬手，那团幽蓝的光从兵符扩散到整个幻影。佑人鱼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被什么东西彻底吸走——

“等等。”肖盈忽然开口。

罪理停下手，肖盈转过身，走到佑人鱼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恐惧、愤怒、不甘、还有浓厚的悔意——全都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

罪理以为她要心软了，她才轻轻开口：“你送我的那颗珍珠，是真的还是假的？”

佑人鱼愣住了。肖盈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有些想笑：算了，也不重要了。

她直起身，对罪理点了点头，幽蓝的光彻底吞没了佑人鱼的幻影，等光芒散去，那具残破的躯体已经从树桩上滑落，瘫在地上，再没有任何生息。

罪理把兵符递给肖盈，肖盈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收入袖中：“千煞那边，我会通知。”

罪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姐。”

肖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那眼神，跟亡弃似的。”罪理有些磕巴，毕竟是第一次见肖盈这样。

肖盈转过头看着罪理，沉默了一息，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飘来，淡淡的：“那正好。”

罪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洞的阴影里，忽然释怀地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收走灵魂时，佑人鱼的最后一缕意识还在挣扎，想要传达什么。

他没让肖盈听见，那种东西，她不需要再听了。

肖盈独自走出树洞，站在那片被污染的珊瑚群前。

海水依旧腥臭，四周依旧死寂。她站了片刻，抬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符。

符光亮起，一道身影从虚空中踏出。

千煞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衣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长发随意地绾了个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头发上的碎花都耷拉着身子没有开放。

他打了个哈欠，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

“大半夜的……”他的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肖盈手里的东西，便忽然顿住了。

那团幽蓝的光在昏暗的海水中格外显眼，光芒里隐约可以看见兵符的轮廓——鱼族的兵权，深海一半的势力，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

千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是……”他快步上前，接过那团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困意一扫而空，“鱼族兵符？整个深海的半数兵力？”

肖盈点了点头：“事情差不多了，佑龙势力只占一半，剩下的你自己打。以你的手段，轻轻松松。”

千煞捧着兵符，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抬起头看向肖盈，那眼神里满是受宠若惊，他凑过来，亲了肖盈的双眼、鼻子、嘴，整个眼睛亮晶晶的，发上不停开花：“你真的做到了？”

肖盈微微一笑，握着他的手，没有接话。

千煞眨眨眼，忽然凑得更近，脸上浮起那种熟悉的狡黠笑容。

“你是不是不想自己出手打压佑龙？”他歪着头看她，“所以才让我来收拾残局？”

肖盈皱了皱眉：“我想杀了这里所有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连千煞都愣了一下。

“所有人？谁惹你了？”

“所有。”肖盈的目光扫过那片被污染的珊瑚群，扫过远处若隐若现的龙宫轮廓，“鱼族，龙族，利用我的，算计我的，在背后搅浑水的......”

她停住，理智让自己不要继续说下去，千煞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幽暗的海水中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半天停不下来。

“究竟是谁惹你了？”他一边笑一边问，声音都笑得变了调，“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见你杀心这么重。”

肖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笑的样子，放弃般地摆了摆手。

千煞笑够了后，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脸，他从袖中摸出一根烟管，递到她面前。

那是她平时爱抽的那种，细长的管身，雕着简单的花纹，里面已经装好了烟丝。

“先抽着。”他说，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压压火。”

肖盈接过来，凑到唇边，千煞抬手打了个响指，一缕火苗从他指尖窜出，点燃了烟丝。

肖盈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呼出来。青白的烟雾在海水中散开，被水流冲得四散飘零。

千煞靠在旁边的珊瑚石上，看着她抽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肖盈才开口，声音被烟雾熏得有些沙哑：“你知道佑人鱼刚才看我的眼神吗？”

千煞挑了挑眉。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亡弃。”

千煞的笑容收敛了一瞬，哼，又提别的男人。

亡弃。魔界的那位魔王，以冷酷无情著称，看任何人都像是在估算价值，看能换多少筹码，能榨出多少油水，值得不值得出手。

“然后呢？你不会又说他比我老实多了这种话吧。”千煞问。

肖盈又吸了一口烟，她的声音很轻：“然后我就想，如果她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现在就让罪理动手割下来。”

千煞嗤笑一声：“你长大了，国主会高兴的。”

肖盈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抽烟。烟雾一缕一缕地从她唇间溢出，在海水中慢慢消散。她的脸被烟雾笼罩，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长大吗，这种感觉还真不好。

千煞靠在珊瑚石上，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个跟在枫雪身后的小丫头，眼里全是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善意。会因为压力太大跟他亲密短暂忘却烦恼，也会在他宫里胡闹，跟他针锋相对。

看见受苦的生灵会心疼，听见悲惨的故事会落泪，被人利用也只会怪自己不够好。

现在她站在这片被污染的深海里，手里拿着刚夺来的兵符，嘴里说着“想杀了这里所有人”。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疲惫和置身事外的淡漠。

“行了，”他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剩下的交给我。你回去歇着吧。”

千煞想留肖盈跟他过夜，可是现在不行了，他怕谷哲那个家伙随时捏死自己。

肖盈点了点头，把烟管递还给他。，千煞摆摆手：“送你了。拿着慢慢抽。”

肖盈微微笑，没再推辞，把烟管收入袖中。她转身往海面上浮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幽暗的海水中。

千煞也把兵符收好，转身往龙宫的方向游去。

幽暗的海水中，两道身影背道而驰，各自走向各自的战场。

远处，深海的波涛声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