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没心思欣赏。
枫雪的下巴上留下了一道红痕,是她捏的。
他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会真的动手。
“回答我。”肖盈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再磨蹭,谁都救不了你。你以为国主救你一次,还会有第二次吗?我说了会帮你,只差你老实交代!”
她说出口的时候,心里一阵一阵地发虚,一阵一阵地难受。
她不想这样对他。可她不知道真相,一切无从推进。
窗外的侍卫们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那个年轻的结缘神,看着她站在牢房中央,对着自己的师父厉声质问——那气势,那姿态,哪里像个徒弟?分明是主事的那个。
“还有这般教育自己师父的徒弟……”侍卫乙喃喃道。
侍卫丁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可他自己心里也在暗暗吃惊。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肖盈口中“国主”二字,说得那样顺口,那样自然,没有加任何敬语,没有“大人”“陛下”之类的后缀。
侍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敢出声。
牢房里,肖盈见枫雪依旧沉默,终于下了最后一剂猛药。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或者等你被雷劈得连我都认不出来了,你再跟我说吧。”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到时候,我对着丑态百出的人,可不会有今天的耐心。”
顿了顿,她的声音更冷了:
“至于师父——我向国主申请,另寻一位便是。你好好想吧。”
说完,她抬步就往外走。
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什么都不会让她回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说完了,可以解脱了。
那些话,她一句都不想多说。那些表情,她一个都不想多做。
可她知道,她必须这么做。
枫雪跪坐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另寻一位师父?她要……换掉他?
不是换掉结缘神的位置——那个位置已经是她的了,他早就不在乎。
可师父……她不要他做师父了?
他做的那些事,本就没有什么深谋远虑,没有什么苦心孤诣——不过是想让她把目光多放在自己身上一些,不过是他本性如此,习惯了搅动风云、游戏人间。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生气。他没想到,她会真的想……不要他了。
说罢,她转身迈步,一脚踏出铁门。
长裙曳地,绣着暗纹的锦缎在脏污的石板上划过,像一道月白的流光。
肖盈感觉到裙摆处传来一股力道——不大,却执拗,死死拽着她,不肯放手。
她头也不回,伸手去抽那截衣摆。抽了一下,没抽动。再抽一下,还是没抽动。
一旁的侍卫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愕、茫然、不知所措,还有一点点“这什么情况”的兴奋。
枫雪跪在地上,他几乎是趴着的,用身体补足她刚才大步流星走出的那段距离。
囚服上蹭满了地上的灰,脏污一片,一只惨白的胳膊抵着地,手指却死死攥着她那一角裙摆,攥得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可那姿态,那匍匐在地的姿态,不管怎么看,都狼狈到了极点。
难堪。
这是肖盈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难堪到让她几乎不忍心看。
窗外的侍卫们瞪大了眼睛。
那个枫雪?那个风流浪荡、搅乱众神的枫雪?那个让无数贵人神魂颠倒的枫雪?此刻趴在地上,像一条丧家之犬,拽着一个姑娘的裙角?
枫雪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不彻底瘫倒。那只攥着裙摆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从散落的发丝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原谅我。”
肖盈只觉得一股怒火冲上头顶,烧得她几乎要失去理智。
他竟真如雷神所说,自轻自贱到这种地步。
他竟真的跪下来求她。他竟真的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这么难堪,这么……不像他。
她想扶他起来,可她不能,现在还不能。
肖盈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她垂下眼,冷冷地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那个人——那一眼冷得像腊月的冰,没有任何温度。
然后她抬手,用力一抽,将裙摆从他手中拽了出来。
枫雪的手徒然落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肖盈没有再看。她提着裙摆,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空气中只剩一缕淡淡的桂花香——那是他为她购置的香薰,是她今日特意熏在衣袍上的。那香气在他们刚刚周旋的位置轻轻萦绕,像是什么无形的痕迹,久久不肯散去。
可过了一会儿,也散了。
侍卫乙探着脑袋往里看,压低声音道:“怎么没声儿了?不哭不闹的?”
侍卫丙摇摇头,也是一脸不解。
牢房里,枫雪依旧趴在地上。过了很久,他才动了动。
他缓缓支撑起身子,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慢得像是在用尽全力。素白的囚服上蹭满了灰,脏污一片,他却像浑然不觉。
他跪坐在原地,低着头,长发遮着脸。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表情。
牢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
下了长长的阶梯,肖盈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在狂跳,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方才捏住枫雪下巴时那股狠劲,此刻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赤裸的、疲惫的、柔软的内里。
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径直往鹤唳阁的方向走去。夜风灌进袖口,冷得她缩了缩肩膀,可她脚步未停。
鹤唳阁的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鹤银正坐在灯下看书,阴陨靠在旁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茶盏。两人听见动静,同时抬起头。
鹤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合上书,语气轻松,眉眼带笑:“怎么,不再看枫雪演戏了?”
肖盈没有回答。她走到两人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可她不想哭。她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止不住的累。
鹤银看着她,没有再多问。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拉进怀里。
“行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回来了就好。”
阴陨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肖盈微微发抖的肩膀移到鹤银脸上,然后他看见了——鹤银那双清冷的、总是不动声色的眼睛里,是压了很久的不忍。
阴陨没有再说话。他放下茶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肖盈垂在身侧的手。
三个人就这样待了很久。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瓦片上,声音温柔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