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们面面相觑。

他们在天牢当差，消息闭塞，只隐约听说枫雪是前代结缘神，却从不知道——这年轻的神，居然是他的徒弟？

那个风流浪荡、据说搅乱了众神的妖怪，能带出这样出尘的徒弟？

枫雪听见那一声“师父”，下意识地站起身。他动了动，像是要迎上去，却在迈出一步后停住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肖盈的裙摆上——那件他亲手给她做的华服，月白的料子，绣着暗纹的梅花，此刻正垂在脏污的石板地上。

他弯下腰，伸手轻轻提起那裙摆的一角，用手指拂去沾上的灰尘。

“这里有点脏。”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贯的温柔。

肖盈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见面时的情形——他可能会解释，可能会认错，可能会像往常那样笑着说“我的好徒儿来了”。可她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她低头看着他。

他弯着腰，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可她看得见那些伤——脸上的淤青，嘴角干涸的血迹，脖颈处露出来的青紫。囚服是新的，白色的，却遮不住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的心软了一瞬。她压下那点情绪，从他手中轻轻抽出裙摆。

“无妨，”她说，声音平静，“我们坐。”

她从他身侧走过，指尖无意中划过他的手臂。那触感让她的心又颤了一下——可她没有回头，只是走到牢房中央，等着他。

枫雪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划过的衣袖，眼底的光黯了黯。

她生气了。

他知道，她有理由生气。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是她刚才多看他一眼，就好了。

他有些灰心丧气地转过身，正要自己走回去坐下——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肖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托住他的身子，带着他往牢房中间走。那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扶一个病人。

枫雪愣了一下，随即轻轻靠在她身上，任由她扶着。

她的肩膀那么瘦，却那么稳。

两人在牢房中央站定。肖盈松开他，转身走到对面的绣花垫前，掀袍落座。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枫雪看着她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也在她对面坐下，隔着矮几，隔着那壶酒，隔着这段说不清的距离。

肖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些伤，她当然看见了。脸上的，脖子上的，还有囚服底下遮不住的——她知道这牢房里会发生什么，知道那些侍卫不会对一个“搅乱众神”的犯人客气。

可他没有用法力恢复。

他是故意的。肖盈心里清楚得很。可她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

“过来些。”

枫雪，往前挪了挪。肖盈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脸颊上的淤青。那伤口已经发紫，在他白皙的脸上格外刺眼。

“疼吗？”她问。

枫雪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他没有回答疼不疼，只是微微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指尖，那动作亲昵又缱绻。

“徒儿摸一下，就不疼了。”

肖盈的手顿了顿。她没有抽回来，只是抬眼看他。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肖盈看着他，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了些药粉在帕子上，然后抬手，轻轻按在他脸上的伤口上。

枫雪疼得轻轻“嘶”了一声，却没有躲，反而眯起眼，像是在享受什么。

“给你带的。”肖盈淡淡地说，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些。

枫雪的眼睛亮了亮。

枫雪却不肯安分。他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声音低低的，带着蛊惑：

“你看我这样，是不是特别可怜？”

肖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特别想疼我？”

“师父。”肖盈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我来，是有事要问你。”

他明明知道她在生气，明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明明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却还是这副模样，还是要撩拨她，还是要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她放下帕子，又拿起瓷瓶，在他手背上的一道伤口上轻轻倒了些药粉。

“把手伸过来。”她说。

枫雪乖乖伸出手。肖盈低头给他擦药，那动作专注而温柔，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枫雪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他喜欢这样。

喜欢她明明生气却还是放不下他，喜欢她明明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忍不住关心他，喜欢她低头给他擦药时那认真的模样。

窗外的侍卫们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侍卫乙压低声音道：“这……这什么情况？不是来审问的吗？”

侍卫丙摇摇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啊……”

侍卫丁皱着眉，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间牢房。

“结缘神心善，”他低声说，“可别被那妖孽骗了。”

侍卫甲叹了口气：“骗不骗的，咱们也管不着。人家是神，咱们是什么？”

侍卫们沉默了，只能继续看着。

牢房里，肖盈终于处理完那些看得见的伤。她收起瓷瓶，重新在矮几后坐好，然后抬手，给枫雪倒了一杯酒。

酒香袅袅散开，带着桃花特有的清甜。那是从她庙里带来的桃花醉，是她亲手酿的。

枫雪闻见那香味，眼睛亮了亮。“还带了这个？”

肖盈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酒杯推到他面前，然后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说吧。”她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枫雪的笑容微微一僵。

肖盈继续道：“你勾结岩松，暗中与不少神官结党营私，搅动天界局势。我一直看着，没有挑明。”

“可现在，已经越来越过分了。雷神都已经要出手——枫雪，你觉得我还能袖手旁观吗？”

枫雪看着她，，眼底却闪过一丝满足。枫雪依旧低着头，目光撇向一边，不肯看她。

肖盈等了几息，终于忍无可忍。

她抬手，五指如钳，死死扣住枫雪的下颌，力道精准而狠辣，指尖嵌入皮肉，迫使他整张脸都被她掌控在掌中。

“看着我。”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在这间阴暗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枫雪的脸被她强行转过来，正对着她。

肖盈原本以为他不让看是因为没化妆，怕她看见什么不堪的模样——毕竟这人平日里总是精致得很，衣袍要熏香，发丝要理顺，连眼角眉梢的风情都是精心雕琢过的。

可现在这张脸，干干净净，素净得像一张白纸。

没有那些修饰，反倒显出他本来的样子——眉眼依旧好看，却少了往日的妖冶，多了几分清俊。眉骨高挺，鼻梁笔直，那双眼睛因为诧异微微睁大，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

俊朗。

这是肖盈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原来他不化妆，是这样的。

原来他本来的样子，比那些精心雕琢过的模样，更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