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目光越过临雨,落在肖盈身上。
“恩人教我的,活着才有以后。”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按照恩人教的,活下来了而已。”
肖盈放下茶盏,终于看向他。
那目光里,有复杂,有悲哀,也有一丝——无奈。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柳眠看着她走近,眼睛亮了一瞬,下意识又想伸手——
肖盈抬起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和刚才一样,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柳眠,”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你知道你做错了吗?”
柳眠愣了愣,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那茫然让肖盈的心一沉。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灵族被灭的废墟里爬出来的人,在天界的夹缝里求生存的人,在无数个夜里被仇恨和恐惧折磨的人——他的世界里,早就没有了对错。只有活着,和死。
只要能活着,只要能往上爬,只要能离报仇近一步,什么手段不能用?
肖盈看着他,忽然想起枫雪,那个把一切都当成游戏、把人心都当成玩物的妖。
柳眠和枫雪,多么不同,又多么相似。
都是妖。都在废墟里活下来。都有一套自己的、和人伦道德全然无关的生存逻辑。
她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
“临雨,”她转过身,走回椅子边坐下,“继续。”
临雨点了点头。
一段时间后,临雨合上手中的册子,看向柳眠。
“你方才交代的那些,桩桩件件,都有迹可循。”他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婉华楼的账目,与神官的往来,逼迫舞姬接客——这些罪,够你受的。”
柳眠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那抹风流不羁的笑,眼底却有些发空。
“但既然你老实交代了,”临雨顿了顿,余光扫过肖盈,“依天界律法,可以从轻发落。”
柳眠的目光微微动了动,落在肖盈身上。
肖盈坐在那里,神情淡淡的,像是没听见这句话。
临雨继续道:“进去之后,把具体的事情交代清楚,该认的认,该供的供。若能戴罪立功,或许能减几年。”
他说着,转向肖盈,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好好进去交代。”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得空我会来看你。”
柳眠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得空来看他,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对任何一个认识的人说的客套话。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那些他以为会有的情绪——就只是这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又或者,她已经如此说过了很多次。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伤了她的心。
不是那种剧烈的、会让她痛彻心扉的伤。而是那种……细碎的、一点一点积累的失望。多到他这一桩,已经不算什么了。
可正因为不算什么,才更让他难受。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恨他——至少那样,说明她在意。
可她没有,她就那样看着他,像看一个……众生中的普通一个。
柳眠垂下眼,手指微微蜷缩。
临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来时在马车上,肖盈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忽然问他:“你带我去婉华楼,不只是为了让我散心吧。”
他当时没有否认,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是想让她亲眼看看那些被她赐福过的人,最后都变成了什么样子。知道他是想让她面对这些,让她在失望和无奈中,依然选择去做该做的事。
她来了,她面对了,并且做完了该做的。
然后,就这样平静地准备收尾。
肖盈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婉华楼的灯火正盛,歌舞声隐隐传来,热闹得仿佛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雨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二哥带他来,不是让他来看热闹的,是让他来看——看一个真正的神,是如何处理这些事的。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心疾首,没有那些他以为会有的情绪。就只是……平静地接受,平静地处置,平静地继续往前走。
他看向肖盈的侧脸,那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格外遥远。
原来她和他,差得这么远。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跟她说那些话,什么“你也是艳俗的班子”,什么“我才不是和你一样”——现在想来,简直可笑。
她见过的、经历过的、承受过的,比他多太多了。
临雨的声音冷了下来,“想来再核实你做的那些勾当,也不难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周围忽然涌出十几道身影——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
“我劝你不要逃脱,否则罪加一等。”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窗外疾掠而入。
尤锋动作快如闪电,不等柳眠反应,已经将一副手铐扣在他腕上。那手铐是特制的,锁住的瞬间,柳眠只觉得浑身一软——妖力被封住了。
尤锋背对着肖盈,没有回头,可肖盈还是走上前了。
柳眠被锁链压制着,身体瘫软,不偏不倚正扑到她肩上。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没有让她看见自己落魄的模样。
他只是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恩人……对不起。”
肖盈没有说话。
尤锋上前,狠狠一拽锁链,让柳眠与肖盈拉开距离。
柳眠踉跄着跪倒在地,长发垂下,遮住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