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抬眼看他,那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情绪——怨怼、委屈,还有一点点心虚。
肖盈没等他开口,自顾自吃了几口,这才放下筷子,正色看他:“说说吧。”
时雨沉默了片刻,忽然泄了气似的垂下头:“……我就是嫉妒。”
“嗯。”
“你身边有谷哲那样的人——”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他对你那么好,那么好……我呢?你给我结缘,结了半天,什么结果都没有。”
肖盈笑了。
那笑意不深,却透着点温温的东西,像晒过太阳的泉水。
“不是所有缘分都会有结果的。”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们相处这么久,能够有连接,就已经足够了。”
时雨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
“你之后还有更好的良缘,”肖盈歪头看他,“何必担心呢?”
时雨愣了愣,眼睛亮了一瞬:“真的吗?比谷哲还好吗?”
肖盈眨眨眼,忽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我不告诉你。”
时雨顿时耷拉下脑袋,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他闷闷地戳着碗里的菜,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不该那样说你的。”
“嗯?”
“就——”他耳根有点红,“说你跟妖怪厮混什么的。”
肖盈乐了,摆摆手:“你说的没错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无所谓的坦然:“但是我已经习惯了,谁会拒绝那些美人呢。”
时雨张了张嘴,不知该接什么。
肖盈又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这次我可不止请客你一个人——岩清她们一会就来。”
时雨愣了一下:“……她们也来?”
“嗯。”肖盈吃得头都不抬,“还有谷哲。”
时雨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女人,真是太行了。
他跟她闹别扭,她来找他说开——顺便把岩清她们也叫来,把之前那桩事一并了结。一会儿谷哲还要来,当着众人的面,还不知道要干什么。
没有哪次她办事,不是一石二鸟、一箭三雕的。
时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吃菜。
果然,没过多久,岩清、默孝和梓木便到了。
岩清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不自在——她看了肖盈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落在时雨身上,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就是不往别处看。
默孝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点无奈的苦笑,朝肖盈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又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
谷哲走进来。
他今日一身月白长衫,手持那把水青色折扇,端的是玉树临风、翩翩公子。
只是那目光扫过众人时,在肖盈脸上顿了顿——那一眼很淡,旁人看不出来,只有肖盈知道他在说:你安排的,我来了。
肖盈冲他弯了弯眼睛。
人到齐了。
肖盈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她今日不喝酒,说要保持清醒主持大局。她端着茶杯,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岩清身上。
“谷哲,”她忽然开口,“你不是有话要跟岩清说吗?”
岩清一愣,下意识看向她。
肖盈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谷哲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鼓励,信任,还有一点点看好戏的促狭。
谷哲接收到那个眼神,忽然有些无奈。
他顿了顿,站起身。
桌上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岩清有些茫然,默孝微微挑眉,时雨则瞪大了眼睛,一副“果然有事”的表情。
谷哲伸手,提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满座皆惊。
“谷哲——”默孝下意识开口。
谷哲没理他。他端着酒杯,转向岩清。
“那日对你说的话,”他顿了顿,声音沉沉的,“失礼了。”
岩清愣住了。
“你说什么都是你自己的想法,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听,也没有顾及你的感受——”谷哲垂下眼,“是我目中无人,自以为是。”
他抬起眼,看向岩清,那目光里没有平日的疏离冷淡,只有诚恳。
“我向你道歉。”
话音落下,他一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满座鸦雀无声。
岩清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当然知道谷哲——天宫里出了名的滴酒不沾。多少宴席上,别人劝破了嘴皮子,他也只是端着茶杯淡淡一笑,说一句“不胜酒力”。
可现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倒酒,自己喝干。
就为了向她道歉。
岩清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有些发紧。她下意识看向肖盈,眼神里带着点求救的意思——这、这让我怎么接?
肖盈笑了。
她站起身,端起自己的茶杯,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说两句啊——”
众人看向她。
“我呢,了解了事情的全貌。”她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岩清身上,“既然大家都在这里,话就说开了。”
她顿了顿,忽然换了一副调侃的语气:“大家前几百年的交情,虽然我只有几年——”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顿时笑出了声。
岩清没忍住,嘴角弯了弯。默孝摇头失笑。时雨更是“噗”地一下,差点把茶喷出来。
肖盈一本正经地继续说:“往后千千万万年,都是一样。不爽就说出来,大家君子坦荡。”
她端起茶杯,朝众人举了举。
“来,敬我们。”
众人笑着,纷纷举杯。
茶杯和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岩清喝了一口茶,抬眼看向谷哲。他正低头摆弄自己的扇子,神情淡淡的,耳根却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红。
她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时雨凑到肖盈耳边,小声说:“你这招可真行。”
肖盈眨眨眼,也小声回他:“学着点。谷哲归我了,你少打他的主意,懂了吗?”
“小气鬼......”
默孝在一旁看着,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茶楼里,笑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几个人围坐一桌,闹闹哄哄的,像是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过。
谷哲始终没怎么说话。
只是在众人笑闹的间隙,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满桌的杯盏菜肴,落在肖盈身上。
她正被岩清拽着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他看了一会儿,垂下眼,唇角弯了弯。
不过,那笑意只停留了片刻。
谷哲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垂眸饮尽。再抬眼时,目光已从肖盈身上移开,越过满桌的笑语喧哗,落向包厢之外。
茶楼对面的戏台上,灯火通明,锣鼓刚刚歇下一阵。
台下人头攒动,热闹得很——今日是城中大集,据说连着三天都有堂会。那戏台搭得极大,锦缎围栏,彩绸横飞,台口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着,照得半条街都亮堂堂的。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这场和解的酒,从来不是为了此刻的其乐融融。
她挑这个日子,挑这个茶楼,挑这个临窗的包厢——甚至挑这个时辰。一切都不是巧合。
他看着她,看着她被众人围着闹着,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没心没肺的人,心里早把棋盘摆得整整齐齐?
舞台上起舞的是——璞玉。
那个不认美玉为姐姐的狐妖,肖盈真正地目的,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