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肖盈逼到死角,谷哲感到嗓子有些干,“肖盈,你先放手。”
“不放!”她拽得更紧,“你跳不跳?”
“……”
“唱不唱?”
“……”
“谷哲!”她拖长了尾音,整个人都快挂在他胳膊上了,“你就跳一个嘛——我又不告诉别人——我就看看——我就想看看——”
殿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白絮落在窗棂上,悄无声息。
殿内,谷哲垂眼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人,脸上红意未褪,眼里却有一点点无奈的笑意慢慢漾开。
“……你先放手。”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哄的意味,“我想想。”
“你方才就想过了!”肖盈不上当,“现在就跳!”
“……”
谷哲闭了闭眼。
作孽。
没人告诉他勾引人之后还要售后啊。
“好,我跳。”
肖盈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谷哲垂着眼,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声音却端得平平的:“你给我擦擦脸。我跳,行了吧。”
肖盈眼睛一下子亮了。
“行!太行了!”她一把抄起那方帕子,拽着谷哲就往椅子那边按,“来来来,您坐好,您坐稳——”
谷哲被她按在椅子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肖盈已经凑过来,拿着帕子仔仔细细给他擦脸。
擦一下,看一眼自己的杰作被抹掉,还颇有些舍不得:“哎呀,我的乌龟没了。”
谷哲不理她。
肖盈擦完了脸,又绕到他身后,殷勤地给他捶肩:“这儿酸不酸?这儿呢?要不要再重点?”
谷哲被她捶得身形微晃,叹了口气:“……枫雪都把你教坏了。”
“我哪里坏了?”肖盈手下不停,理直气壮,“我业绩最好,我赐福过的生灵都幸幸福福的——你问问他们,谁不说我好?”
谷哲没话说了。
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指了指肩膀靠里的位置:“这儿酸,再按按。”
“好嘞!”肖盈乖巧地应声,手上力道恰到好处。
殿里一时静下来,只有她卖力捶肩的闷响声。谷哲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窗外雪光映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点残余的红晕慢慢褪去,神情渐渐归于平静。
过了许久,谷哲站起身。
“可以了。”
他走到房间空旷处,袖中滑出那把常年随身的青金色折扇。扇骨是青玉琢的,扇面素白,只在边角描了几竿细竹。
肖盈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谷哲没看她。
他垂眸,折扇在指间轻轻一转——“唰”的一声,扇面展开。
起初只是一个幅度不大的起势,扇子斜斜挑出,像是随手拨开一重薄雾。
谷哲的身姿随着扇影流转,步子轻缓,衣袂几乎不动,整个人像是融进了殿中淡淡的酒香里。
那不是舞剑——没有半分凌厉。
也不是献媚的舞曲——没有一丝刻意的眼风。
那像是在……诉说。
扇子在他指间翻转,时而如流水蜿蜒,时而如云絮舒卷。
他的目光低垂,偶尔抬起,那一瞬间眼里有光掠过,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事。扇面开合间,带出细微的风声,和着他的身姿,竟有一种弦外知音的意味——
肖盈看得入了神。
她从不知道谷哲会跳舞。更不知道,他跳起来是这样好。
那舞步行云流水,却丝毫不显谄媚。
每一个转折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傲然——那是他平日里用谦谦君子皮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此刻扇影翻飞间,那层皮相像是被他自己一点点剥落,露出里头真正的模样:
不羁。野心。还有一种蓄势待发的、隐而不发的力量。
像是蛰伏已久的兽,终于在人前亮了亮爪牙。
却又在每一个回旋的间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坐着的方向——那一瞬,那点锋芒便柔软下来,化作留恋,化作不舍,化作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扇子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他开口了。
声音一出来,肖盈只觉得耳根一麻。
她当然知道谷哲声音好听——平日里听他说话,清润温雅,如玉击石,不装正经的时候会低沉和散漫一些,但他从没唱过。
此刻他唱起来,那声音比说话时更清,更润,带着一点少年气,像是山间初融的雪水淌过青石。唱词她不熟悉,大约是某支古曲,词意隐约是高山流水,是知音难觅,是——
是把眼前人看了又看,舍不得移开目光。
扇子在他指间最后一转,“唰”的一声收拢。
他站在那里,微微垂眸,胸膛轻轻起伏。殿里静得只剩窗外雪落的簌簌声。
肖盈愣愣地坐着,半晌没动。
谷哲抬起眼,看向她。那目光里还有些未散尽的情绪,沉沉的,亮亮的,像是方才那支舞的余韵都凝在了里头。
“……看够了没?”他问。
声音还是平日里那个声音,却不知怎的,比方才唱的时候多了几分沙哑。
肖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拽着他袖子撒泼的时候说过的话——“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妩媚”。
她见识到了。
可那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妩媚。那是藏在他骨头里的东西,平日里半点不露,此刻被他亲手捧出来,送到她眼前。
直到谷哲收扇站定,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紧接着,噼里啪啦的掌声响彻盈春殿。
“好!”她拍得手心发红,欣喜溢于言表,“太好看了!”
谷哲被她这阵仗弄得有些不自在,垂眼整理扇子,权当没听见。
肖盈已经蹿到他跟前,不由分说绕到身后,殷勤地给他捶肩:“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谷哲身形一僵。
“就这一次。”他声音端得平平的,拒绝得毫不留情。
“为什么啊?”肖盈大失所望,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那么好看!到底几个人看过?你肯定正经表演过——是不是以前在天宫宴上跳过?”
谷哲垂眼看她,那神情里有一点点无奈:“只是学过。不曾展示。”
肖盈愣住了。
那刚才——
她是第一个观赏到的?
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那点异样就被得意盖了过去。
“哎!”她眉开眼笑,又绕回他身后继续捶肩,“我真是赚到了啊!哎!”
谷哲闭了闭眼,拉住她的胳膊阻止她继续捶打。
“……你现在就不要再调戏我了,可以吗?”他声音里透着疲惫,“我都给你跳舞了,你给我点面子。”
肖盈马上识趣地闭嘴,手上捶肩的动作却更殷勤了。
过了片刻,她又忍不住开口:“不过我这可是开了个好头,嘿嘿。”
以后可以更加得寸进尺了。
谷哲没接话,他只是释然般轻轻笑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只给你看。他在心里说。其他人,没机会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映在窗纸上的侧影上。
像是要把她印在眼里,印在心里。
窗外雪还在落,细细密密,无声无息。殿里她的夸赞并想诱导他再接再厉的声音还滔滔不绝,絮絮叨叨,热热闹闹,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谷哲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站着。
那点笑意始终挂在唇角,淡淡的,轻轻的,像雪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化开,就已被记住。
肖盈见他但笑不语,听下了念叨,谷哲望向她,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拉到他怀里,轻轻被吻上来——
几日后。
肖盈找到时雨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茶楼临窗的位置,对着一桌子菜发呆。
“哟,点这么多,等人呢?”肖盈在他对面坐下,自然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还是等我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