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盈忍不住笑了一下。
时雨见肖盈笑了,更来劲了,絮絮叨叨讲起这几日的惨状——先生有多严,净泉有多无聊,临雨有多狠心,连岩清都不让进来陪他。肖盈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偶尔吸一口烟。
两人就这么一言一语,说得忘了时间。
月亮渐渐升高,门口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动过。
终于到了很晚。
肖盈放下酒壶,伸手搭上时雨的手腕,脉象平稳有力,灵力流转自如,那些黑色纹路的痕迹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已经全好了。”她说,收回手,“临雨有说什么时候放你出去吗?”
时雨摇摇头,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他醒后就没来看过我。”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肯定是在生气。毕竟我偷偷跑去地下宫,还搞成那副德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也不能真的打我吧?再说他还忙着经商,哪有空理我。”
肖盈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临雨也可能是怕自己来了,会忍不住把弟弟骂一顿——或者,更怕自己看见弟弟那副模样,会心疼。
时雨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他不让岩清来找我,那为什么你可以来啊?”
肖盈愣住,一时也不知要怎么回答。
时雨眨眨眼,一脸天真:“岩清可是每天都想溜进来,都被拦回去了。你一来就进来了,没人拦你。哎,肯定是因为你有谷哲看着。”
肖盈沉默了一瞬,时雨的脸僵了一下。他看着肖盈,看着她那张忽然垮下来的脸,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哎呀——”他急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你——”
他结巴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为生灵服务,应该的嘛!谷哲那是……那是工作需要!工作需要!”
“行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我走了。你好好养着。”
时雨看着肖盈那张垮下来的脸,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摆手,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我可没有支持他关你的意思!他——他.......!”
肖盈抬眼看他,没说话。
时雨更慌了:“要不……要不我们把他叫过来说一顿?我给你撑腰!虽然我现在被关着,但我骂人可厉害了!”
肖盈看着他那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自己都被关着,还要替她出头。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看你其实也舍不得骂他。”
时雨慢慢坐下来,脸上的义愤褪去,换上一副复杂的表情。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闷闷地开口:“对不起啊,肖盈。”
肖盈看向他,时雨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我不该让你给我和谷哲结缘的。现在感觉还不如从前……”
“谷哲感觉离我越来越疏远了,都不过来看我一眼。”
肖盈看着他垂着的脑袋,看着他微微抖动的睫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傻小子,分明是谷哲的问题,还怪自己头上。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只是处理了很多事情。又看你跟我聊得欢,不想打扰我们。”
时雨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肖盈点头,至于他们缘分浅这件事,她也不必要告诉时雨了。
时雨看着她,那张脸上慢慢浮起笑意,像雨后放晴的天。
“哎——”他拖长声音,整个人放松下来,“幸好有你啊肖盈。你治好了我,也帮我跟临雨争取权利了——虽然争取的结果还是被关着,但至少你进来了嘛!”
时雨又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她:“不过我还是不争气,你不要生我气嘛,好不好?”
肖盈看着他那张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的脸,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好。”
时雨这才彻底放心,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软下来。
肖盈看着他,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看来他被亡弃治疗的记忆,被临雨处理了。
这样也好。肖盈站起身,扶住已经醉得东倒西歪的时雨:“躺下吧。”
时雨乖乖地被她扶着躺到榻上,手却还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松开。
“肖盈。”他嘟囔着,眼睛半睁半闭,“梓木来看我,就知道叹气……叹得我都烦了……临雨也不让我进房……他就知道关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
“也就……也就你能跟我说说话了……”
话音落下,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袖子的手也松开了。
肖盈低头看着他,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眉头舒展,唇边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她伸手,轻轻替他盖上被子。
然后站起身,走向门口。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
谷哲站在廊下,负手而立。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望向她。
肖盈盯着谷哲,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像是月光下结了一层薄冰。
“你可真行。”她说,声音淡淡的,“又让你断了个缘分。”
谷哲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接过她手里搭着的外套——那是方才进门前她随手解下的。他的动作很轻,很自然,仿佛这些日子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将外套抖了抖,轻轻给她搭在肩上。
那外套带着一点他身上的温度,混着若有若无的沉水香,落在她肩头。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
谷哲看着她,目光沉静:“有什么,我们回去说。”
推开寝房的门,熟悉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谷哲点了灯,昏黄的光晕染开,将屋子里的一切照得柔和。他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肖盈。
她依旧穿着那身衣裳,肩上还搭着他方才披上去的外套。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边。
谷哲走过去,抬手,轻轻解下她肩上的外套,挂到一旁的衣架上。
然后他走向浴房,备好热水,取出干净的巾帕。
肖盈站在原地,看着他做这一切。
看着他挽起袖子试水温,看着他拧干巾帕折好,看着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热巾帕敷在脸上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从脸颊到耳后,从指尖到手腕。那熟悉的触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这些日子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她没有被关在天牢里,好像那个吻也不存在。
洗漱完,她坐在床边,谷哲将巾帕收好,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不会明天我也出不了门了吧?”
“只是权宜之计。”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认真的意味,“没有别的意思。”
她抬起手,谷哲没有躲。
那只手落在他脸上,又滑下来,最后落在他腿上。
肖盈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很长,像是把这几日的憋闷、担忧、慌乱,都叹了出来。
“地下宫的事,”她说,声音低低的,“怎么样了?”
谷哲低头,看着那只落在他腿上的手。
她的手很清瘦,指甲修剪得整齐,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他没有动,只是任由那只手停在那里。
“已经和亡弃他们一起处理好了。”他握住她的手,说。
肖盈抬起眼,看着他。
谷哲对上她的目光,继续道:“地下宫的归属会回归魔界。也已经由允习将话层层带给鬼王,让他知晓。”
“这样一来,几界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