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盈踏出天牢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
带着草木清气的凉意,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自由的气息。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身影上——谷哲站在那里,负手而立,背对着月光。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白金华服,桂冠高戴,身姿如玉,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疏离。
他好像还是专门沐浴重新整理了发型。
两人默然对视,身边的侍卫也一言不发,毕竟他们也看得出来气氛不算融洽。
“你想去看时雨,”他说,“我们便一同去吧。”
——他果然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总是知道。肖盈不禁垂眼,回避谷哲的眼神。
谷哲伸了手,已经做好了被冷落或者是被拍开的准备,然而肖盈还是牵上来了。
她手还是那么冰。
这个举动令谷哲意外,他看向她的神情,从眉眼到嘴,看到她唇上那点殷红。
那一点点故意没被抹掉,谷哲心中了然,便知是枫雪沉不住气了。
可是枫雪,你又能怎么办呢,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谷哲心中如此想道。
他开口道:“再担心默孝她们,也不要忘了每日三餐。”
肖盈这几天有几餐没胃口,索性就给枫雪吃了,枫雪每次都会把她挑食不要的吃完。
“先照顾好自己,再想别人......”谷哲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同样也担心你。”肖盈直白地打断。
谷哲反而有些愣神,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一时说不出话,肖盈笑道:“怎么,你对自己办事能力挺自信啊,但我又不知道你处理这些已经游刃有余,我也不知道你有办法,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就直接关我,这对吗?”
“......我做错了,对不起。”谷哲主动俯下身拥抱她,不是把她搂进自己怀里,而是将下巴搁在她肩上,手托住她的后颈,两人脸颊贴紧,一个身体冰如寒窟一个暖如春风。
“再敢这样隐瞒,我就杀了你。”肖盈掐住了谷哲的腰,捏得他实实在在的疼,谷哲闷哼一声仍然承受着。
侍卫们面面相觑,居然有人敢威胁谷哲神官了,嘿,真稀奇。
月色洒落,银霜铺地。两道身影携手前行,谁都没有开口。
*
雨神宫。
作为熙雨神官的地界,这里比天宫别处都要清冷几分。殿宇错落,回廊幽深,处处可见与“雨”相关的纹饰——檐角的雨滴、廊柱上的水纹、石阶旁蓄着清水的青石缸。
时雨的寝房在主宫最深处,位置相当中心——他是熙雨偏爱的儿子,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肖盈和谷哲刚踏进主寝房的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兴奋的声音:
“肖盈!谷哲!”
一道身影从门里冲出来,跑得飞快——
然后在门槛处猛地顿住。
时雨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又弹了回去。他站在门槛内侧,双手扒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委屈。
“你们来了!”他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怨,“快进来快进来——哦不对,我出不去,你们进来!”
肖盈看着他,愣住了。
“你……被关起来了?”
时雨叹了口气,一脸“别提了”的表情。
“对啊。”他往后退了两步,让出门口的位置,“二哥怕我到处跑,不惜让人把净泉水打过来给我泡,也不让我踏出房门一步。”
肖盈迈进门槛,四处打量了一下。
这间寝房很大,陈设精致,处处透着雨神宫的雅致。可仔细看,就能发现门窗上都刻着细密的阵纹,门口那道无形的屏障微微泛着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
时雨跟在她身后,继续抱怨:“还有啊,他也不让岩清来找我玩!我都闷死了!每天就对着这几面墙,泡那劳什子净泉——”
他伸出手,撩起袖子给肖盈看:“你看你看,都泡皱了!”
肖盈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他手腕上的皮肤微微泛白,带着泡久了的褶皱。可那下面,已经看不见任何黑色纹路的痕迹,肤色干净如常。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不是好了吗?”
“好了是好了,”时雨嘟着嘴,“可二哥非要我再泡三天!三天啊!我都要发霉了!”
谷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时雨那副活蹦乱跳的模样,没有在意,他的表情令他看不出情绪。
时雨顺着肖盈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谷哲,眼睛又亮了一下:“谷哲!你回来了还缉拿了丰裕,牛啊!”
谷哲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时雨也不在意,又转向肖盈,压低声音道:“你们俩吵架了?”
肖盈愣了一下:“什么?”
“我看你们刚才进来的时候,都不说话的。”
时雨眨眨眼,“是不是因为谷哲把你关起来的事?我听岩清说了——他可真是的,怎么能把你关起来呢!要关也是关我这样的嘛!”
他说得理直气壮,肖盈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明明自己都被关着,还在替她打抱不平。
她说,“就是……没什么好说的。”
时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谷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行吧。”时雨摆摆手,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不过既然你来了,陪我说说话呗!我这几天憋坏了,二哥又不让岩清来,我都快长毛了!”
他说着,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临雨不在,又往肖盈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我藏了烟哦。”
肖盈愣了一下,看着他。
时雨眨眨眼,脸上带着一丝“你懂的”的表情。
肖盈下意识看向门口。谷哲依旧站在那里,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望着院中某处。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像一尊不闻不问的雕像。
她看了那道背影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时雨。
“拿来拿来。”
时雨眼睛一亮,嗖地一下窜到里间,片刻后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出来,献宝似的递到肖盈面前。
“你看!上好的!我好不容易藏的,二哥搜了一遍都没搜到!”
肖盈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烟丝金黄,细如发丝,确实是好东西。
时雨已经摸出烟管,熟练地填好烟丝,压实,递到她面前:“你先来!”
肖盈接过烟管,凑到唇边。火光一闪,青烟袅袅。
她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温润气息滑过喉咙,缓缓呼出。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色,消失在夜风里。
时雨眼巴巴地看着她:“怎么样?”
肖盈没有说话,只是把烟管递还给他。时雨接过,也吸了一口,然后满足地眯起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他拖长声音,靠在椅背上,“这几天可憋死我了。”
肖盈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时雨转过头,看着她:“你笑什么?”
肖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余光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道背影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道:“谷哲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就不该带着岩清他们去找他,害得他们少了修为。”
“不知道。”肖盈说,语气满是无所谓,“他不是从来不生气么。”
时雨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是啊,没见过谷哲有什么大的情绪,总是那副冷样。”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人一口,轮流抽着那根烟管。烟雾袅袅升起,在月光下缠绕、散开,又缠绕。
时雨吸了一口,满足地呼出,靠在椅背上,开始絮叨起来:
“你是不知道,二哥找的那先生有多可怕,一张脸比净泉的水还冷。每天卯时就要起来背书,背不完不给吃饭——我可是病人!病人!”
肖盈接过烟管,吸了一口,淡淡道:“我也刚从天牢出来。”
时雨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对哦,谷哲把你关起来了。那他让你干活吗?”
“没有,我就做自己的工作,结缘文书,堆成山。”
“那跟我差不多啊!”时雨一拍大腿,“我这几天被关着,还得背那些规矩,背得我脑子都木了——你说咱们这叫什么?难兄难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