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临雨静静站在那里。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一袭浅蓝长袍,如玉君子,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他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弟弟,没什么要紧事。
可他的目光,落在尤锋身上时,那笑意分明淡了一瞬。
他微微颔首。
尤锋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半扇门。他看着眼前这个胸有成竹、坦然处事的公子,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最后他只是闷声道:“时雨在里面。”
临雨点了点头,抬脚就要往里走,尤锋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临雨的目光落在那只手臂上,又抬起眼,看向尤锋。那目光依旧是温和的,却让尤锋莫名觉得脊背一凉。
“他……”尤锋叹了口气,“他受了点伤。你待会儿别太凶。”
“自然。”临雨似乎不容他人置喙自己的家事。
尤锋没有回答,只是让开了路。临雨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了院门。
尤锋也不愿多说,他搞不明白这些文官心里那些小九九,明明分外关心自己家中小弟,却暗中还要那般责罚,立下他在家中的威严。
每次那些精神上的折辱,还不如他们刑部几鞭子几板子下去干脆。
用人迎上来,引着临雨往里走。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公子请。”用人推开门。
临雨迈步进去,他一眼就看见了榻上的时雨。
那张脸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额头上沁满冷汗。他的手垂在榻边,手腕上那些黑色的纹路触目惊心,正缓缓蠕动。
岩清坐在榻边,手还握着时雨的手腕,正在给他渡气。她看见临雨进来,手微微颤了颤,却没有松开。
默孝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梓木低着头,不敢抬眼。
临雨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榻上的时雨,那目光依旧是疼爱的。
时雨的眼睛动了动,艰难地看向门口,他对上那道目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临雨走过来,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时雨手腕上那些蠕动的黑色纹路。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
屋子里静得可怕。
岩清的手心开始出汗。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他们都是冲动跑去地下宫的人,她此时为时雨求情,还不如闭嘴。
就在这时,临雨忽然开口了温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疼吗?”
时雨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临雨那张脸,看着那双温润的眼,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点了点头。
临雨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了时雨的手腕,那只手修长、温凉,落在那些蠕动的黑色纹路上,时雨疼得浑身一颤。
“我帮你看看。”他说,那握着时雨手腕的手,力道却极轻极轻,像是怕弄疼他。
梓木也沉默了,他和时雨玩闹多年,每次闯祸都给时雨圆场,但屡屡面对临雨,他都无法撒谎,因为这人太聪明,他可是审问犯人的神官,任何谎言在他眼下都不过班门弄斧。
但片刻后,他还是抬起头,认真道:“时雨……只是想要尽力帮上忙。”
临雨看了他一眼,心想也就默孝和梓木还算通透。梓木想说时雨不是为了好玩,是真的为了伙伴的安危一时着急,求临雨谅解。
——若要说能担事,又只有谷哲和肖盈。
可谷哲现在独自外出,多半还限制了肖盈的行动。他不在,肖盈也出不来。
谷哲到底什么用意,怕肖盈太冲动?她有这么强?
临雨的目光微微沉了沉。他想起一个人——国主的另一个亲信神官,水月。
水月掌管天河水军,法力高强,见多识广。若是能找到她,或许有办法。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水月恨魔族入骨。当年她兄长死在魔界战场上,尸骨无存。这些年她对魔族从不手软,哪怕是沾染了半点魔气的物件,都要亲手销毁。
时雨被魔物侵染,那些东西还在他身体里蠕动。
若是让水月知道,她没准只会想着怎么把时雨处理掉。临雨垂下眼,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可除了水月,还能去求谁?
他沉默着,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默孝忽然开口:“熙雨神官呢?”
临雨的眼睫微微一动。
“时雨再怎么调皮,也是熙雨的孩子。”默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净泉的能力是熙雨层掌握的。若是她愿意出手,那些污秽或许能拔出来。”
临雨出神地在沉思,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影。
梓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忍不住开口:“临雨公子?”
临雨依旧没有回答,他知道默孝说的是对的。
母亲掌管净泉,那泉水能洗去世间一切污浊。若是她愿意出手,时雨体内的魔物或许真的能被拔除。
可他也知道,母亲自从父亲堕神成魔之后,就郁郁寡欢。
那些年,她把自己关在神殿里,常常不见外人。天界的宴请她不赴,神官的拜访她不见,连国主的召见她都推脱身子不适。也就那一次——肖盈初次上朝那日,她忽然说要去看看那位新封的结缘神。
那大概是这些年来,她唯一一次主动走出神殿。
其余时候,只有他和时雨去看她,她才会露出一点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浅,像是隔着云雾的月光,温温的,却带着一丝永远化不开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