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雪望着千煞,望着那道曾与他同榻共枕、如今隔着满殿刀兵与旧怨的身影。
“千煞。”他唤他,声音里听不出恨意,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算尽了一切。”
“但你算漏了我。”
“……我没有算漏。”千煞的声音低哑,像许多年不曾用过。
他望着枫雪,望着那张覆着面具的脸,望着那头他曾亲手梳过无数次的金发、如今白成一片茫茫雪原。
“我算到了你会来。”他说,“我算到了你会杀枫氏。我甚至算到了你会带她走。”
他的目光越过枫雪,落在肖盈脸上。
“我只没有算到——”
他没有说完,枫雪替他说完:“你没有算到,就算我屠尽万众,她仍下不了手杀我,。”
枫雪垂眸,望着肖盈那道僵硬的身影,她低着头,身子微微颤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肖盈的睫毛颤了颤,她依然无法动弹。
可她望着他覆着面具的脸,望着那截苍白清峻的下颌,望着那唇角——那唇角似乎有极轻极轻的、一闪而过的弧度。
不是冷笑。是已经一年多她不曾见过的、淡得像雪融一样的温柔。
妖刀出鞘时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灵力激荡,没有白发狂涌。
枫雪只是抬手,五指虚握,那柄通体漆黑、刃口泛着暗红血槽的长刀便自虚空中落入他掌心。
下一瞬,刀锋已抵在千煞喉间。
太快了。
快到千煞的藤蔓不及回防,快到殿中众臣甚至来不及惊呼。
那刀刃贴着皮肉,一线殷红沿着刃口缓缓渗出,像一条初醒的蛇。
枫雪望着千煞,隔着咫尺之距,隔着几百年恩怨。
他的声音很轻:“你和枫氏,必须死。”
千煞没有躲。他甚至微微扬起下颌,将那截脆弱的咽喉更近地送向刀锋。
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死水的平静。
“……那你杀啊。”他说。
刀锋又进一分。
血珠滚落,沿着千煞修长的颈线没入衣领。
便在此时,一双手从背后死死攥住了枫雪的衣袖。
“师父。”
肖盈的声音颤颤巍巍却依旧不死心的坚定。她不知何时挣脱了那道禁锢,身躯摇摇欲坠,却用尽全部力气攥着那片暗红的锦缎,指节泛白。
“师父……不要。”
枫雪没有回头:“放手。”
“师父。”肖盈不放手。她攥着那片衣料,坚持着。
“罪业已经快赎完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不要再添新血……不要前功尽弃……”
“我何须赎罪!”
枫雪猛然回身。
那五个字像淬火的铁,烫得他自己喉间都涌上一股腥甜。
他望着肖盈,望着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唇角那道她浑然不觉的血痕。
她这副样子,都是为了护身后那个人。
为了护那些几百年前将他当作雀鸟豢养、当作武器使用、又亲手将他放逐的人。
“我何须赎罪。”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多年的呜咽。
“我被枫氏弃如敝履时,谁替我说过一句话?我为王上做尽沾血的勾当,我被妖界追杀、打得经脉尽断、丢在黄泉桥边等死时——”
他的刀锋偏转,指向殿中那些噤若寒蝉的朝臣,指向结界外,那些默许他被驱逐、坐视枫氏坐大的人。
“这些畜生,何尝没有罪!”
没有人敢应声。
肖盈望着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师父。
她记忆里的枫雪从不让人看见他铠甲之下溃烂的旧伤。
可此刻他握着刀,白发披散,面具遮得住眉眼却遮不住那绷紧的下颌、那泛白的指节、那压抑终于决堤的、铺天盖地的恨意。
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只被人遗弃、被人追杀、被人逼到绝路又硬生生爬回来的妖怪。
肖盈缓缓松开了他的衣袖,枫雪以为她放弃了,可下一瞬,她绕过他,站在了他与千煞之间。
张开双臂,那姿态笨拙得像翅膀尚未长全,却已敢拦在猎鹰面前的小兽。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师父若要杀她,不过抬指之间。
她只是那样站着,挡在他和他要杀的人之间。
“师父。”
她唤他,声音轻得像怕惊破一场漫长的梦。
“师父……求你了。”
枫雪的刀悬在半空,竟有些发抖。
他望着她,望着她张开的双臂,望着她苍白的脸,望着她眼眶里那层始终不肯落下的水光。
她从不求人,那样傲骨的一个小孩。
可今日,枫雪已经记不清自己求了他多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