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氏别苑,枫势在灯下独坐。
这些日子,那位被陛下留在宫中的神女,他始终看不透。
她没有动枫氏,虽然她一一清点了枫氏内的族人。
甚至在他那日朝堂暗讽“干政”之后,她也只是据理驳斥,并未趁机落井下石、安插亲信。
宫中几处经枫氏经手的要务,她查是查了,却也只是查出纰漏便止,仅仅对不妥的策略进行调整和惩罚,未将刀锋继续向上攀咬。
这不像是要彻底清算谁的样子。
可若说她要交好,更不像。
她看他时的眼神平静得过了头,既无畏惧,也无讨好,更无那些想攀附枫氏的人惯有的热络。
——她究竟想干什么?
枫势将那枚护宅灵玉握在掌心,祖木心的纹路硌着指腹。他想起那个被族人扫地出门的孩子,那张冷到极致、反而看不出恨意的脸。
枫雪这孩子自小就被说“生得太好,不像有福的命”,枫势不信这些,却也没有拦着族人和众臣将他逐出。
毕竟,一个多余的孩子而已。
谁能想到,他后来竟能爬上妖王的床榻,让那个喜怒无常的千煞,破天荒地动了真心。
——也动了后来的杀心。
因为枫雪跟妖王在一起时很听话,一旦离开,就完全不受约束。
因此这段时间,他和他的家族都在提防着一切,千煞也在等待那位情人的到来。
枫势将灵玉放下,揉了揉眉心。
窗外夜色浓稠,他忽然觉得有些寒冷,就像有一股阴风在作祟。
他当然知道,盯着他枫氏的,不止神女这一双眼睛,其他多少也知晓,只是还有股莫名的势力,他至今没有挖出来。
*
寿宴当日,妖界的天空从未如此盛大。
万盏琉璃灯从王宫最高处垂落,如倒悬的星河倾泻。
九十九道迎宾虹桥在云雾间铺展,各色祥瑞异兽穿行其间,蹄声、羽振、鳞甲碰撞,交织成妖界百年来最隆重的乐章。
千煞今日难得衣冠整肃。
玄底金纹的朝服裹住他平素散漫的身形,墨发以暗红丝带高束,露出一段冷白的颈。
他单手支颐,指尖把玩着一枚即将赐予贵客的玉符,眼尾泛着薄红,似醉非醉间,目光始终缠在肖盈侧影上。
肖盈立在他身侧,霜白礼衣,袖口银纹如流云聚散,她垂眸看着殿中川流不息的贺寿群臣,面容沉静。
枫势率枫氏全族列队而入,深紫朝服绣满金纹。他行至阶下,三拜九叩,贺词锦绣。落座时,他不动声色地瞥了肖盈一眼——她依然没有看他。
枫势收回目光,垂首饮尽杯中酒。
丝竹声、祝酒声、觥筹交错声,在殿中雕梁画栋间汇成一片喧腾的、属于活人的热闹。
殿门外,夕阳正浓。
而那道身影,踏入了满殿华光。
他一身暗红锦袍,纹样繁复至极致——金线绣就的饕餮纹自肩胛蜿蜒而下,吞云吐雾,栩栩如生;腰束墨玉带,嵌十二枚血色灵石,每一枚皆纯净得令人心悸,灵力流转间如活物呼吸。袍摆曳地三尺,内衬玄青,每一步起落,便翻涌如深海的暗流。
而他的面容——
半张精致面具覆于脸上,银胎为底,镂刻着妖界早已失传的古纹,边沿以细密红宝石镶嵌,在夕阳下流转着冷冽的光。面具遮住眉骨、眼睑、鼻梁,只露出一截下颌与血色的唇,美艳得惊心。
满殿死寂。
枫势手中的酒杯,沿着指缝滑落,差点碎成一地残玉,枫火替他接住。
千煞终于抬起眼帘,唇角弯起,带着期待的审视,像等到了一坛窖藏百年的美酒开坛。
“枫雪。”他念出这个名字,舌尖轻轻一卷,仿佛在回味什么,“本王寿宴,你倒还记得来。”
枫雪未答。
他自群臣让出的甬道中穿行,两侧妖众如避蛇蝎。他的目光越过满殿惶惑与惊惧,越过枫势那张褪尽血色的脸——
落在王座之侧,那道霜白的身影上。
他的脚步,有了一瞬几不可察的迟滞。
肖盈迎着他的目光,那个身影踏入殿门的瞬间,她的呼吸骤然凝住了。
暗红锦袍、饕餮纹、墨玉腰带。
白发——
她的思绪仿佛被那一片刺目的雪白生生截断。
她从未见过师父白发,他素来爱穿鲜艳的华服,明紫、赤金、绯红,衣袍上的纹样永远繁复精致,走在哪里都是满室流光。
初见枫雪时,就险些被那身夺目的华彩晃了眼。
枫雪也看着她。
肖盈吞咽,她的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下一瞬,腕间一紧。
千煞的手指如铁箍般扣住了她,力道不重,却将她生生钉在原地。
千煞没有看她,甚至没有侧目,只是揽在她腕间的手指缓缓收紧,又上下摩挲,像在把玩一件险些脱手的珍宝。
肖盈忘了挣脱,她的目光仍牢牢锁在那张面具上。
银胎为底,镂刻着妖界失传的古纹,边沿以红宝石镶嵌。殿内灯火映照,流转出细碎而冷冽的光——
她认得那纹样,就是出自自己之手。
枫雪轻笑,收回了目光,侧身,看向阶下那道深紫色的、簌簌发抖的身影——枫势,枫雪轻轻抬指。
没有任何华丽的术式,他只是用那只手,凌空虚虚一握。
枫氏别苑的方向,传来地脉崩塌的轰鸣,那个明明布满结界与阵法的地方,就这样轻易被铲除。
而后,是枫氏族人的惨叫声——一重接一重,由远及近,由密转疏,如秋日被狂风扫落的枯叶。
“师父!”肖盈差点失声,枫雪一踏足宫殿,就已经开始杀戮。
枫雪将手收起,无数生灵的魂魄聚集在他指尖,他露出一个享受的笑容,将他们一一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