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半个月前。
正好是谢家别院被查封之后。
谢家在收缩明面上的线路,但暗地里在蓄力。
“白玉堂。”
“嗯?”
“你在汴京待几日?”
白玉堂挑眉:“怎么,要用我?”
展昭没有否认。
“芦花渡那边,你比我方便。江湖人查江湖人,不容易打草惊蛇。”
白玉堂把扇子一收,咧嘴笑了。
“行啊,展昭,难得你开这个口。冲你请我喝这杯茶的面子上,我帮你盯几天。”
展昭点头。
“小心。”
白玉堂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放心,五爷我还没怕过谁。”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展昭。”
“嗯。”
“那姑娘——你看紧点。查大案的时候,最容易被人从身边下手。”
展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玉堂也没等他回答,推门出去了。
门外日头正好,把他那身白衣照得晃眼。
展昭坐在原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白玉堂的话不多余。
查大案时,最容易被人从身边下手。
他想起甜水巷。
想起她推开院门时嘴角那道弯,想起她说“那我就等着了”时声音里的笃定。
他站起身,放下茶钱,推门出去了。
……
甜水巷。
傍晚时分,云卿正在院中收衣裳。
阿沅从外头跑进来,脚步有些急。
“小姐。”
云卿手里的动作没停:“什么事?”
“墨影传来消息。”阿沅压低声音,“当值名单上那三个护卫,李护卫家中一切如常,张护卫近日无异样。但孙护卫——”
云卿收衣裳的手停了。
“孙护卫的母亲三日前忽然病重,请了城南回春堂的大夫上门看诊。墨影查了回春堂的出诊记录,那位大夫姓赵,半年前才从外地来汴京开馆。之前的行医记录——查不到。”
云卿把手里的衣裳搭在绳上,转过身。
“查不到?”
“查不到。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人。”
云卿手指在翡翠镯上慢慢转了一圈。
一个来历不明的大夫。
一个忽然病重的母亲。
一个三日后就要上值的护卫。
若孙护卫因母亲病重告假——
当值名单就差一人。
四品护卫补位,是职责所在。
展昭会被调入宫中。
云卿沉默了片刻。
“让墨影继续盯着孙护卫和那个赵大夫。若孙护卫的母亲‘病情加重’、或孙护卫提出告假——立刻通知我。”
阿沅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
“等等。”
阿沅停下脚步。
云卿站在院中,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侧脸上,把那颗朱砂痣染成一点暗红。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
“再给沈清音递一封信。告诉她——宫宴那日,盯紧谢明渊。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有人看着。”
阿沅点头,转身快步出了院门。
云卿独自站在院中,看着头顶那棵石榴树。
枝头的果实已经摘了大半,是昨日展昭来摘的。他站在树下伸手够那些高处的果子,她在旁边接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见果实落进掌心的轻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
镯面上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碧幽幽的。
他说案子了结就成亲。
那她要确保——他能平平安安地把案子办完。
……
城西,谢宅。
谢明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份是辽国使臣的行程单——从入京到宫宴,从馆驿安排到接风流程,每一个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
另一份是开封府近三日的值班排表。
展昭的名字不在宫宴当值名单上。
谢明渊的手指在那份排表上慢慢划过,最后停在“孙护卫”三个字上。
*轻轻碾了碾,仿佛那不是墨迹,而是能被他轻易碾碎的血肉。*
他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孙护卫的母亲,病得还不够重。”
他把那份排表折好,放进暗格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清冷,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密密的网。
他想起今日探子回报的另一条消息——
“展昭午后在城东福来客栈附近的酒馆,见了一个白衣男子。此人身手极好,行事张扬,疑似江湖人。”
白玉堂。
谢明渊认识这个名字。
“锦毛鼠”白玉堂,五鼠之一,和展昭素有交情。
他来汴京做什么?
谢明渊闭了闭眼,手指在窗框上叩了两下。
不急。
白玉堂不在局里。他只是一个变数,不是棋子。
真正的棋子,是孙护卫那个“恰好病重”的母亲。
是展昭作为四品护卫“不得不补位”的职责。
是云卿坐在公主位上、展昭站在殿外的那一刻。
谢明渊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从暗格里取出那只旧木匣,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那只银铃铛。
铃面上的花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碰它,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匣盖,推回暗格。
“云卿。”他低声说,“你防得住调令,防不住人心。”
他吹灭了桌上的烛。
书房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一小方银白色的光斑,落在地上,像一块薄冰。
他坐在暗处,闭着眼。
三日后,宫宴。
届时展昭会看见她坐在公主位上。
届时他们之间那些在甜水巷里的默契、承诺、温情——全都会变成一场谎言。
他不需要动手。
他只需要让展昭知道——他爱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这比杀了他更疼。
谢明渊在暗处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然后他闭上眼,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