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他轻声说，“这一次，不用再硬撑了。”

可麻烦并未随着赵海德的死亡结束。葬礼后不久，几个面容不善的男人找上了门，声称赵海德生前欠了赌债，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那几个男人西装革履，却围在林芝家门口，站了黑压压的一片。可林芝看着眼前的这些人，没有感到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陆源挡在门前，可是林芝累了，累于一切与赵海德相关的纠葛。她不想再计较，不想再让这些肮脏的过去多占据自己一秒钟的新生。

她拉了拉陆源的手臂，让他放他们进来。

“账单给我。”她出乎意料的平静让那几个男人都愣了一下。

林芝看着厚厚的一沓账单，上面混着不合规的高额利率。看来这些年她给他的钱，他全部用来还了赌债。

看着一张落款日期最新的借据，上面的数字让她笑出声来。五万块！仅仅为了五万块钱，那个男人就不惜一次次将她逼向绝境。

多么可悲，又多么可笑！

林芝抬头，眼神平静无波，“钱我会还，你们稍等一下！”

过了十多分钟，林芝从书房中出来，递给领头的年轻男人一份合同。

“签了这个字，钱随后到账！”

年轻男人扫了一眼文件，没有接。

林芝迎上他的目光，声音里透着倦意，却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讽：“借款合同拟得那么‘专业’，你们应该有自己的专业律师。不妨现在传过去看看，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只是要确保还清后，不会再有后续纠纷！”

林芝一声冷笑。那份简单的借款合同在林芝眼中，只是一个用来掩盖非法赌债偿还的外衣，这些西装革履的人，明明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却偏要披上合法的外衣。

家里被围满了人，林芝和陆源退到阳台边，她看到为首的男人拨通电话，唇齿翕动，离得有点远，声音有些不太真切。

等到他转身回来，林芝开口：“怎样？”

年轻的男人没有讲话，低头从西装口袋中抽出一支笔，翻到合同末页。

“等等，”林芝忽然开口，“你做得了主吗？”

为首的年轻男人眉头轻挑，一旁跟着的精瘦男人紧跟着开口：“这是咱们的二当家！”

林芝闻言，没忍住，轻声嗤笑。

西装革履，看似文明合法，但是出手做的任何一件事都像是□□！林芝没有再阻拦，那个年轻男人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龙飞凤舞。

“谢谢！”

林芝继续补充道：“不过一式两份，还需要加盖指印！”

他抬眸斜睨着林芝，发出一声不屑一顾的笑声，却还是照做了，而后林芝没有多言，当场转账还清了这笔钱。

汇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从此，赵海德这个人，连同他带来的一切痛苦与噩梦，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失，再也不会有人用血缘去要挟、为难、恶心她！

林芝从始至终都维持着得体的姿态，在这些侵入者离开的时候，她和陆源站在原地，然后听到锁扣“哒”的一声合上。

窗外是呼呼的风声，林芝缓缓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陆源肩头，浑身像是抽了力气，声音闷闷地传来：“终于……可以结束了！”

顿了顿，林芝又说：“你可以用力地抱抱我吗？”

林芝谨小慎微，又有点恳切的口吻，让陆源心口一窒。他抬手揉揉林芝的脑袋，然后一言不发地将林芝紧紧拥入怀中。

拥抱的力度逐渐加深，林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透出来，但是却能够听到一丝轻松些微的笑，“太紧了……要喘不过气了。”

“还有，谢谢你！”

陆源低下头，看见终于有点生机的林芝，轻轻地笑了起来。

“林芝，”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如释重负的暖意，“你总算活过来了。”

没有了赵海德的存在，压在林芝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彻底移开。在持续的干预下，她的心理疗愈进展明显。她逐渐能够以更平静的目光回溯过往，看清那些创伤如何一步步形塑了从前的自己。

她也开始学习如何与记忆深处、被藏在心底的那个小孩对话，并试着伸出理解和接纳的手，接受自己身体内留着赵海德一半的血。

今年的除夕，林芝没有回去，而是和陆源在一起。给林女士打电话时，结果在林芝的意料之中，不过她说初二早上就会动身回青城。

挂断电话，她望向窗外。远处烟花此起彼伏地绽开，将夜色染成瞬息万变的彩色。电视里春晚正热闹，歌舞欢腾，衬得屋里愈发寂静。

陆源侧过头看她。她安静地坐在光影交界处，眼里映着明明灭灭的光，却有些出神。

他忽然起身，握住她的手。

林芝怔了怔，抬眼看他，“干嘛？”

“走！”

“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