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医生是陆源托军区的心理医生在苏城找的,经验丰富。
诊疗室安静,陈设大方简单。
最初几次,林芝要么回避以对,要么就是说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心理医生看着治疗毫无进展。在林芝又一次即将结束会面时,医生轻声叫住了送她来的陆源。
“患者心里封闭太过严重,您是她的丈夫对吗?”
陆源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门外林芝单薄的背影。
“诊室的环境亦包括我,于她而言过于陌生,所以很难建立起信任感!询问一下患者意愿吧,如果她同意的话,我建议你全程参与诊疗,这样可能会更有效果!”
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参与能不能有效果,他唯一可以做的也只有试试!
“好的,试试吧!”
起初并无不同。
林芝依然蜷缩在宽大的扶手椅里。
直到医生将话题温和地引向童年记忆的角落,用一种平缓的、毫无压迫感的语调说:“我们可以聊聊小时候待过的地方,任何你想得起来的都好。”
久久的静默,就在陈医生以为这次又会无果而终时,他听见林芝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散开的烟。
“我记得老房子后面……有一栋很高的楼,墙很高,阳光……只在中午能照进来一会儿。”
她握上陆源粗粝的手,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下去。说起酗酒、赌博成瘾的父亲;说起无尽的争吵、殴打;说起高中时被霸凌、欺辱;说起雨天时屋檐下连成线的水珠;说起一个人坐在大学的那片草地上,看云卷云舒的那个平常下午。
脑袋中那些被她刻意忽视的记忆,慢慢被放大,变得清晰无比,然后她又提到了那个冰冷的雨夜,那耳边逐渐被放大的心跳,还有林女士那惊惧不定的眼眸。
泪水毫无预兆地冲破了堤防,大颗大颗地滚落。她似乎想抬手去擦,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下,任由泪水奔流。长久以来精心维持的、用冷淡和疏离砌成的外壳,在今天的坦白后,瞬间分崩离析。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锋利的律师,也不再是那个冷淡、理性到极致的林芝,只是一个在茫茫荒野中奔跑了太久、却始终见不到光的孩子,所有的无助、惶惑、不安与积年的委屈,都化作了最原始纯粹的泪水。
陆源坐在她身旁,看着她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紧紧地抱住了她。揪心的疼痛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就在林芝的心理状态逐渐走向好转时,一个突兀的消息打破林芝久违的平静。
赵海德因醉酒横穿马路,遭遇车祸,当场身亡了!
接到电话时,林芝握着手机,良久没有说话。没有悲痛,没有快意,只有一片空茫的唏嘘。
那个纠缠了她半生、像噩梦一样的男人,就这样以一种荒诞而潦草的方式,结束了他的生命。
电话挂断后,嗡嗡的余音还在耳畔。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良久,才拿起手机,给林女士拨了过去。林女士知道之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拂去了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重量。
没有纠结,没有犹豫,林芝决定给赵海德处理后事,这不是宽恕,也不是责任,而是给过去的自己一场告别。
丧葬的手续繁琐得出人意料。填写表格、复印证件、与殡仪馆沟通、确认流程。林芝逐一处理着,心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也没有失去亲人的悲痛,像是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又被迫接手的工作。
林芝同肇事车主和解了,她拒绝赔偿的想法,倒是让肇事车主一家全部愣住,他们一家都做好了要被纠缠准备,没想到那人的女儿,竟是个好说话的。
林芝按例通知了赵海德的亲属,电话那头,反应各异。有人冷淡地表示“知道了”,有人推说“赶不过来”,也有人干脆直接挂断,连一句敷衍都懒得给。
林芝为他办了一个最简单、最安静的葬礼!看着空荡的灵堂,她晒然一笑。
看来他已经将自己在这世上的血缘牵连,都消耗、得罪得干干净净了。轰轰烈烈、张牙舞爪了一辈子,最终送他最后一程的,竟只剩下这个他口中的“小贱人”!
短促的一声冷笑,在空荡的灵堂里显得异常诡异,冷漠沉静的脸上竟然也多了一份解脱。
当工作人员探头询问,礼貌地提醒“家属请上前一步”时,林芝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原地,声音平静,“他没有家人!这些流程就省略吧!”
赵海德你这一生活得可真是可笑又悲哀!
陆源一直在殡等着林芝,可林芝不愿意让陆源参与这些事情,只是一直静静地陪着她,然后听林芝说她要自己亲手将最后一点的牵连亲手斩断,好好地活着。
葬礼结束后,林芝的身体以及心理再也难以承受如此的折磨与消耗,她病倒了!
有天晚上,林芝望着窗外发呆,她突然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血!”
“是因为……他吗?”
“嗯!他起码也是我的父亲!”
“我没有经历过你的痛苦,更没有理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你,你有权利不去原谅他!你没有对不起谁,更不用因为‘他是父亲’这三个字,就逼自己去演一个合格的女儿。”
“更何况这个前提是,他必须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窗外夜色沉沉,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林芝终于撑不住,肩膀轻轻颤抖,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我真的……太累了……”,林芝叹息一声,“我真的好讨厌自己身体里留着一半他的血,好讨厌我自己!”
陆源把她慢慢揽进怀里,“别用他的错,来惩罚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