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可以保住基本功能,但指尖灵敏度无法复原,未来就不要考虑精细操作的职业了。”
靠在病床上的人猛地变了脸色,没发出声音,他动了动唇,半晌才哑声道:“什么叫,精细操作的职业?”
“像显微外科医生、眼科医生、解剖师这种需要操作微米级手术器械的工作,完全不用考虑。芯片维修、手机主板工程师这种精密技术工种,基本也没可能。刺绣、乐器演奏、纹身师这种手工艺术类职业,尽量避免,做好的可能性很小,再比如……”
他一一列举,想尽量帮对方规避麻烦。然而,病床上的患者从一开始,便已然听不进后边的话了。他直视前方,目光怔怔,片刻后又望向被纱布包裹的左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真的,不可能当手术医师了吗?”
“嗯,真的不可能。”医生说,“倘若将你的左手比作一个瓷器,普通骨折相当于瓷器裂了条缝,再严重点就是瓷器碎裂,但好歹能拼凑起来。”
“粉碎性骨折,相当于把瓷器放入碾压机,出来只剩一堆灰。就算经过手术处理,骨肉重新生长,出来的也不再是你原来那只手。机能、反应力、灵活度都会大幅下降。”
他被这几句话掐住咽喉,眼睛都红了:“那……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以目前医疗界的发展状况,即便用上最先进的仪器,也无法完全复原。”医生严肃道,“如果强行从事这一行,既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对方的不负责。”
“我理解你一时无法接受,但此事已成定局,希望你理性看待。”医生顿了顿,“这么严重的车祸,保住命,双腿还没残疾已是大幸,这个结局很好了,知足吧。”
“……”
知足什么?知个屁的足!
冬不隐胸中燃起烈火,目光移过病床上死气沉沉的面容,冰锥般刺向床旁的医生。
凭什么?你凭什么轻飘飘替我和解?!
一句知足就能揭过伤痛吗?一句大幸就必须感恩戴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愤恨、委屈、不平……种种情绪堆叠在心口,如火山喷发,拼了命地一飞冲天。床上的人面无表情,甚至勾起一个释然的笑,向医生道谢,于是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夸赞他心态真好。
只有冬不隐,只有他自己。
会心疼,会怨恨,会咬牙切齿地怒斥上天不公,声嘶力竭地吼出愤怒。
他的世界从那一刻开始摇晃、崩裂、坍塌,又被他亲手收拢、拼凑、重塑。
他是自己的救世主。
转修物理,其实比预想中要困难许多,过去塑造的人生路径要重组,各种知识也要重修。量子引力和虫洞物理的文献枯燥且复杂,全英文授课,时空穿梭更是没多少文献支撑,只靠研究院的几个大拿一路摸索。
但是没办法,他和爱人隔着渺远的时空鸿沟,他太想穿回过去改变命运了。
冬不隐联系了所有对这方面颇有研究的前辈,经过重重择选,看中了一位年近古稀的博导,拜入他门下。对方堪称疯狂科学家,一生都在研究闭合类时曲线等课题,并坚信世上一定存在一种理论,能够满足时空穿越的条件。
冬不隐追在他屁股后边问问题,端茶倒水鞍前马后,像海绵一般竭力汲取知识。老博导爱极了这种疯劲儿,感叹自己找到了知音,毫无保留地将一切传授出去。很快,他便跃过众多学长学姐,成了导师最器重也最喜爱的徒弟。
读博与上高中完全是两码事,师门看似其乐融融,实则暗波涌动。看他一步步往上爬,眼红嫉妒之辈自然不少,众人心有叵测,各怀鬼胎。因此,他除却将一系列文献塞进脑袋,还得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踩进旁人挖好的坑里。
转修物理过去十多个年头后,上大学前的画面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虚虚拢拢散在了记忆里。标本积灰,书籍变卖,他再也没拿起过解剖刀,也彻底和医学梦告了别。
时间是世上最神奇的良药,能冲淡一切情绪,曾经撕心裂肺的疼痛放到现在也不值一提。他为自己披上了一层假面,逼真到无人察觉异常,因此所有人都认为,冬不隐放下了,释然了。面具戴太久,他将自己都骗了过去。
就像一场爆炸,即便遗留再多火焰,也总归会消散,只是极偶尔的瞬间,触景生情,会泄露出一丝丝未尽的余灰。
那是一个夏末秋初的夜晚,门下众人奔赴天眼基地进行校准观测,收集天然虫洞引力的畸变信号。这是很正常的课题研究,几乎每月都得出一趟外勤。
以往导师都会亲自带队,只有那次,他忙着学术会议抽不开身,也偏偏就是那次,出现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