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荧光浮在半空，丝丝缕缕，晶莹剔透，像玻璃，也像水母的触须。冬不隐浑身轻飘飘的，不适感早已消散，被风托举着飘向上方。

那里有一扇敞开的大门，散发着明亮白光，看不清里边是什么。

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迷茫地想，随即坚决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行，我不能死。

说不出原因，但心底就是生出一股极强的求生欲，驱使他、逼迫他活下去，就好像……好像有什么心愿未了似的。

冬不隐咬紧牙关，一把挣开束缚，以自由落体的速度下坠，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砰！

他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透明的，气态的，无色无味。那气体围绕他转了一圈，确认身份后，扑面钻进脑袋，冬不隐瞳孔骤缩，数以万计的画面在眼底飞速掠过，如吉光片羽。

封存已久的秘密一旦解开，便会陷入无可止歇的境界。亿万个梦境从虚空坠下，由天灵盖砸入心腔，思绪被撞击震出滔天海水，他终于借着逢昭的魂灵，溺入苦涩过往。

冬不隐看到了逢昭的前世，或者说，他自己的前世。

长廊白光平铺而下，鼻尖弥漫着消毒水的涩味，应当是在医院。医生慈悲而冷漠，平静地与他诉说噩耗，刚成年的孩子视线虚焦，难以置信地盯着手术室，膝盖发软。

红灯熄灭，两位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行色匆匆。被子高高鼓起，盖住脸和身躯，只露出一小截苍白清瘦的腕。上边横着一道极为明显的血痂，暗红色，长达数米，皮肤两侧外翻，明显属于割腕。

他不由自主地追随，像被下了蛊，然而，当他看清对方手上那道痕迹时，猛然尖叫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飞扑上前。

“家属！这位家属请你冷静！哎哎——白布不能掀，亲眼目睹会对你造成二次伤害！住手！”

“停下！逝者已经离开，别做这种傻事！快来人！我按不住他了！拿镇定剂，快拿镇定剂！”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看管不利是医院的责任，如果需要赔偿……”

一阵兵荒马乱，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尖锐的嘶吼几乎要掀翻房顶。

“姐——”

那尖叫实在太过惨烈，吓得冬不隐心神一震。他猝然闭眼，心跳飞快，在即将落泪的前一秒，医院的景象便倏而远去了。

他就像被装进了一个壳子里，借逢昭的身体感其所感，却不可改变。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光影飞旋，再睁眼，是车来车往的十字路口。中塘路上，土黄色的卡车横翻在地，石子铺了满路，肇事司机身着深蓝短袖，工装长裤，脑出血倒在地上。

他蜷缩着，左手被轮胎碾在地面，像个破碎的人偶。救护车乌拉乌拉飞过，他躺在担架上，身下颠簸，耳畔一片嘈杂。

“近端加压止血，快！你的手被重型轮胎碾压，不能随便乱动！”

他被颠了一下，轻轻咳嗽一声，立刻有人大吼：“车速平缓！伤员上肢大出血，随时有可能失血休克！”

“血压持续下掉，心率过快，准备建立静脉留置针！补液扩容……别睡！睁开眼睛！能听到吗——”

仪器滴滴滴的锐响冲击着脑海，如翻涌海浪，一阵高过一阵。救护车内兵荒马乱，惊叫伴着怒吼，那点仅存的生命之火几乎要熄灭。

冬不隐从未见过逢昭这副模样，尽管此时此刻，躺在病床上的人长了一张自己的脸。他摸了摸自己，又伸手摸向床上的人，手臂化为透明，直直穿了过去。

苍白的面色仿若世间最后一片雪，稍不注意便要与大地融为一体。那双漂亮的杏眼微敛着，空洞而缥缈，像被剥去了灵魂。

冬不隐浑身冰凉，左手传来足以让人昏厥的疼痛，视线被蒙上一层白雾。恍惚间，他一会儿觉得自己躺在救护车上，手骨尽碎，一会儿觉得自己飘浮在半空，旁观这一幕惨案却无能为力。

医生的话音带着遗憾，于耳畔敲响。

“情况很严峻，你的左手粉碎性骨折，几乎不可能完全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