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昭得知消息的时候，刚下高铁。

公司的事被提早处理完，他干脆改签直达杭城，谁料一落地便听到了这个噩耗。

高铁站人来人往，逢昭没有拎行李，只背了个小包，脚步飞快，手在屏幕上倒腾什么。好不容易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喂”。

“你在哪儿？”逢昭拦住一辆出租，听对面报出地名后，将其转述给司机，“好，我刚下高铁，马上过来，你等在原地哪儿都别去，一切等我到医院后再处理。”

挂掉电话，他抬头对司机道：“师傅，麻烦快点。”

“已经最快速度送过来了，但人当场就断气了。”鲜红的警示灯暗下来，白大褂拍拍对方肩膀，“很抱歉，我们无能为力，节哀。”

面前之人不到二十岁，看校服是杭越七中的学子，遇到这种事也是可怜。他头发乱糟糟的，双眼无神，却看不到什么难过的意思，更多是恐惧，仿佛陷入了梦魇。

医生心有不忍：“你妈妈呢？怎么没过来？这边还有文件要签字。”

“她去世了。”冬不隐缓缓转动眼珠，“有什么文件？”

医生仿佛被噎住似的，眼底闪过怜悯。他犹豫片刻，道：“见证血腥现场会导致应激创伤，签字不着急，我建议你尽快进行心理干预，越早越……”

“你好。”

一道嗓音陡然插入谈话，医生循声扭头，见一个眉眼深邃、身披黑衣的男子快速行至他跟前。

“他明天高考，不方便接触这些。”逢昭往前一站，隔开了二人视线，“他的亲姐姐马上就到，一切必须由亲属签字的事宜，由她全权负责，其余琐碎事项，直接找我就好。”

“啊。”医生震惊一瞬，随即道，“好的，好的，那就等他姐姐到了再说。”

临走前，他还是没忍住望向后边，目光说不出是心疼还是遗憾。高考前至亲离世，说毫无影响是不可能的，真是可惜，怎么偏偏在这个节点出事。

然而一见到来人，那孩子的目光突然亮了起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身体下意识往侧边偏。

这二人是什么关系？

心底晃过一丝疑惑，他匆匆离开。

冬不隐茫然地看着逢昭，手指无意识抓住他衣角，狂跳的心脏终于趋向平缓，像找到了避风港。

从医院到现在，他始终无法克制地回忆车祸那一幕。鲜红的血，碾烂的肉，冬建斌死不瞑目的眼神……永不止息，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那场惨案。

直到逢昭出现，强势侵占他的视线，这才稍稍挤掉了脑海的画面。

“来，小隐。”逢昭把他带到提前预约好的房间，摁在沙发上，“不要害怕，我就在这里，听我说。”

冬不隐不住发抖，脸色比墙纸还白。

“我们到了一个新房间，你告诉我，看到了什么？”

“……”冬不隐慢慢抬眼，“逢昭。”

“嗯，我在。”逢昭温声道，“还有呢？还看到了什么？”

“还有……灯，正在亮。”

“嗯，除了这个，还有呢？”

“还有，床，玻璃窗，沙发，空调。”

“很棒，再说具体一点好不好？它们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

“……灯，是圆形，白中带黄，窗户是透明的，床单上印着蓝白条纹。”冬不隐慢慢地说，“沙发是棕色的，很软，像卡布奇诺味的蛋糕，空调是长方形的。”

“饿了？”逢昭失笑，“我给你点饭好不好？再来个小蛋糕，还想吃什么？”

冬不隐低头：“随便。”

逢昭边在手机上操作边说：“现在告诉我，你能闻到哪些味道，一一说出来，越多越好。”

冬不隐不得不集中注意力，慢慢嗅飘在空中的气味，再逐一讲述。每当他答完一个问题，逢昭便会紧接问出下一个，永远不留给他单独思考的时间。他的感官仿佛被牵上了引线，由逢昭拽着走。

慢慢地，血腥肮脏的现场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暖黄的灯光，浅淡微弱的花香，嘈杂闹耳的蝉鸣……构建出一个安全屋。

他怀里抱着绵软靠枕，是逢昭递过来的，触感很舒服。手上有了东西后，他便不再掐自己了。

逢昭看他恢复得差不多，又叫他深呼吸，反复几次，飘在半空的心总算缓缓落地，被人结结实实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