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应采宁主刀了一台脑膜瘤切除术，位置不算刁钻，但靠近功能区，做得很细致。缝合完最后一针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指向上午十点。

她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两个小姑娘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头挨着头，压低声音但压不住激动，你一言我一语的像两只偷到了果子的小麻雀。

“你看这张，这张绝了，我的天啊，他怎么长这样的……”

“你别光看脸啊，你看他前天的采访了吗？那个笑，我都反复看了几十遍了。”

“什么采访？发我发我。”

“你自己搜嘛，关键词‘周景初最新专访’，弹出来的第一个就是。”

“他下一部戏什么时候上啊？我等得花都谢了。”

应采宁在护士站台前停下来，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两个小姑娘同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啊啊啊好帅”瞬间切换成“完了被抓包了”的慌乱，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手忙脚乱地扶住。

“应、应主任……您手术结束了啊？”

应采宁没有责备的意思，目光落在她们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什么呢，这么激动？”

两个小护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胆子大一些，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朝向应采宁，声音里还带着刚才那股没散尽的兴奋：“就是最近特别火的一个演员，叫周景初！他演的那个《晚风》特别好看，最近可红了，咱们科室好多小姑娘都在追。”

应采宁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照片里的男人五官温润柔和，眉目舒展，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整张脸透着一股让人舒服的、不具攻击性的俊朗。

这个名字她没听过，但那张脸她见过，在很久以前，在高中校园里。他总是跟苏清臣待在一起，放学后在篮球场边坐着，偶尔抬头跟场上的人说两句话。少年时的他比现在瘦很多，眉眼间还没有镜头前那种疏离的精致感，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太爱说话的清冽。

应采宁对他印象不算深，只记得他是苏清臣身边那个不怎么出声的朋友，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很浅的梨涡，却很少笑。那时候他还不叫周景初，而是叫周允。

“周允？”她下意识地低声念了这两个字。

两个小护士捕捉到了她表情里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小心翼翼地问：“应主任，您……认识他啊？”

应采宁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高中同学。”

两个小护士同时倒吸了一口气，眼睛亮得像被点了灯的屋子，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最后那个胆子大的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那……那能不能帮我们要个签名呀？两张就行！”

应采宁看着她们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有些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我尽力吧。”

两个小姑娘立刻点头如捣蒜，谢了好几遍，其中一个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赶紧补了一句：“对了应主任，您办公室的手机一直在响，好像打了有好几通了，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人找您？”

应采宁说了声“我知道了”，转身朝办公室走去，推开门的时桌上手机果然亮着未接来电的提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名字——苏清臣。

她刚回拨过去，那边几乎是秒接。

“你在哪？”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急促。

“在医院啊，”她靠在桌沿上，语气有些困惑，“怎么了？”

“我在医院门口。”

挂断电话的瞬间，应采宁已经朝门口跑了出去。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翻飞，走廊的风从敞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拂过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她的心脏砰砰地跳着，像擂一面不知疲倦的鼓，一下一下撞着胸口，迫切又笃定。

应采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考时的最后一科，她坐在考场里，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点交卷，快点出去，因为他在外面等她。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明晃晃的，她冲出考场，远远看见梧桐树下那个身影，心一下子就安定了。

而她此刻跑向门口的每一步，都和那天一模一样，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重新回到那个迫不及待想去见一个人的自己。

应采宁跑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白大褂的扣子还散着，衣摆在身后飘了一下才落下来。她微微喘着气，目光越过台阶，落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

苏清臣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路赶过来什么都没顾上带。

他看见她跑出来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那个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眼底深处某种更重的东西压住了。

“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我还以为，你又要消失了。”

应采宁站在台阶上，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情绪泡过，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她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拧了一下，酸酸地疼了一下。

应采宁没有问下去，只是往下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小孩：“不会了。”

苏清臣看着她，像是确认什么一样看了好几秒。他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嘴角的那个弧度终于完整地浮现出来：“那你手机怎么一直不接？我给你打了十几通电话。”

“刚下手术，没带在身上。”

苏清臣点点头，又问：“那你现在忙吗？”

应采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没系好扣子的白大褂，又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的方向，摇了摇头：“暂时不忙，下午才有手术。”

“那要不，一起散散步？”

应采宁看了他一眼，同意了。

两个人没走远，只是沿着住院楼后面的小路慢慢走着，花坛里的花开得正好，花瓣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香味混在风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树荫下的长椅上三三两两地坐着人，大多是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旁边陪着家属。

一对老夫妻坐在最靠里的那张长椅上，老太太戴着帽子，靠在大爷肩膀上晒太阳，大爷手里举着一个削好的苹果，正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她嘴里喂。

应采宁的目光在那对老夫妻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说，”苏清臣走在旁边，手插在裤袋里，目光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落在那对老夫妻身上，“咱们老了之后，也会这样吗？”

应采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哪样？”

“就那样，”苏清臣用下巴朝那对老夫妻的方向点了点，“一个人削苹果，一个人吃。晒着太阳，什么都不用干，就那么待着。”

应采宁没有立刻回答，脚步慢了半拍。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是挺忙的吗，老了也能闲得住？”

苏清臣笑了一声：“那得看跟谁一起闲。跟你一起的话，闲得住。”

应采宁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两个人走了一小段，她又开口：“你不怕到时候我嫌你烦？”

“怕啊，”苏清臣点了点头，语气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所以我打算从现在开始多练练削苹果，争取到时候能削出一个不断皮的。”

应采宁终于没忍住，弯着嘴角笑了一下，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对老夫妻身上，看着大爷把最后一块苹果喂进老太太嘴里，又拿了纸巾替她擦嘴角，动作慢吞吞的，也不着急，好像时间在他们身上走得格外慢。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应采宁开口，“不用干什么大事，只是两个人待着，晒晒太阳，吃个水果，一天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