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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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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几秒后,他的声音才响起来:“苏总每次从绍平回来……状态都不太好。”

“有时候是一副很累的样子,坐在后座一句话都不说,眼睛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有时候……”许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那句话不太好出口,“有时候胳膊上会多几道抓痕,看得出来是指甲弄的。苏总从来不说怎么回事,我也不好问。”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前方红灯的倒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着,路边那家花店忽然亮起一片暖黄色的光,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花,灯光从店里透出来,把那些花照得颜色格外鲜亮。

应采宁侧过头看着那片光,路灯和花店的灯光交错着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又在下一瞬被车窗框的阴影收走。

应采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柏油路面,脑子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苏清臣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的弧度,他递红糖水时那副皱着眉又藏不住关切的表情,他说“我好歹也是一个合格的前任”时那副理直气壮又带着点不确定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至少他母亲是爱他的。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有一个人,不问缘由地、不计代价地爱着他。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点暖光往前走,可她却从未真正了解过他。遇到事,她只是利用他,推开他。

原来到头来,她也是那个欺负他的人。和他父亲一样,和他母亲一样,和那些在他手臂上留下抓痕的人一样。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他渴望被爱,可他得到的,从来都不够。

*

晚上八点半,苏清臣已经下了从绍平飞回芜江的飞机,正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

他靠在后座上,领带松了一半,衬衫领口微微敞着,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像是一根被抽走了筋骨的线,松散地堆在黑暗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缓缓流动的街景,但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事。

白天,苏清臣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微微挺着。他对面的藤椅上坐着那个女人,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看他的时候,从来没有什么温度。

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盒,还没拆封。绍平那家老字号的栗子蛋糕,她以前很爱吃的。

“如果不是你当年跑去跟我说你爸出轨,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温如兰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时间泡久了、已经变了味的恨意,“苏清臣,是你,是你毁了我的婚姻!”

温如兰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他的目光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声音却越来越高:“苏清臣,你当时才多大?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你跑到我面前,把你看到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你觉得自己很正义吗?你觉得你是对的吗?你要是装作不知道,你们一家人还好好的,我也不会走。是你,是你害的!你害了所有人!”

她停了一下,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却更冷了:“我有时候想,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你生下来就是来讨债的……是吗?”

苏清臣站起来,想往她那边的方向走一步,像是想说什么,但温如兰看到他起身,情绪忽然彻底失控了。她猛地抓起茶几上那个蛋糕盒,连盒子带蛋糕朝他砸过去。

苏清臣没有及时躲开,蛋糕盒砸在他胸口上弹开,盒盖掀飞了,那块栗子蛋糕从里面滑出来,撞在他肩膀上,奶油糊了他半边脸和领口,碎屑落了一地。塑料叉子飞出去磕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沙发脚边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奶油从眉骨往下淌,沾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脸颊上有一道被蛋糕盒边角划破的细小伤口,血丝渗出来,混着白色的奶油一起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条浅浅的、粉色的线。

温如兰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手还维持着砸出去的那个姿势,指尖微微发抖。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张被奶油和血糊得狼狈的脸上,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缩紧了。

最后,她只是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强行压住颤抖的努力:“你走吧。小宇快回来了,我不想让他知道他有你这么一个哥哥。”

她的声音在说到“小宇”两个字的时候,竟然奇异地平缓了一些。像是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开关,能把她从歇斯底里的边缘拉回来,让她重新变回一个正常的、温柔的、会好好说话的母亲。

“以后也不要再来了。”她说,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看他,“每年都来,每年都带这些没用的东西。你来了,我看着你,想起以前那些事,我心里不好受。你不来,我还能清静些。”

“以后,就当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苏清臣站了很久,奶油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滴在衬衫的领口上,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油渍。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把睫毛上沾着的奶油擦掉,然后弯下腰,把地上那个摔散的蛋糕盒捡起来,把滚到沙发脚边的塑料叉子捡起来,把散落的蛋糕碎屑一点一点地拢到盒子里。

“好,我知道了。”

……

出租车在一条巷口停下来,等前车转弯。苏清臣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到了应采宁发来的消息。

【你家密码多少?我做饭没盐了,想借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那处被蛋糕盘子磕破的小口子还在隐隐作痛,但很奇怪,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那股疼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他打字回过去:【0802。】

打完这几个字,他又追了一句:【要不你等我回去吧,我给你做。】

对面回得很快:【你要回来了吗?】

他回复:【嗯。】

那边没有再回,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好”字落在对话框里。他退出微信,手机回到了主屏幕。

壁纸是他们的第一次合照,他看着那张照片上的应采宁,忽然觉得嘴角的伤不那么疼了。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里,抬起头看了一眼车窗外,芜江的夜色正从他眼前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

晚上九点半,苏清臣才到家。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定住了。

客厅里不再是之前那个冷冰冰的、连灯都懒得开的空壳子。暖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泡得温温热热的。餐桌上还多了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淡紫色的桔梗花,花瓣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里还飘着饭菜的香气,混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记忆里她身上那股气息重叠在一起,让这个原本陌生的房子忽然有了温度。

应采宁正从厨房里端菜,围裙还系在腰上,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热气熏得微微卷曲。

她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一下,语气自然得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回来啦?刚刚忘记跟你说了,我家的煤气灶好像坏了,所以借用一下你家的。”

苏清臣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餐桌上早就摆好的两副碗筷,又看了一眼她耳尖微微泛起的红,弯了一下嘴角。他换了拖鞋走进来,洗过手后顺手接过她手里那盘还没端完的凉拌黄瓜:“那正好,我饿了。

苏清臣把菜端到饭桌上,目光落在那束桔梗花上,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还买花了?”

应采宁背对着他,正在解围裙的系带,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哦,花店凑单买的,满减,不买白不买。”

苏清臣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的谎言。他收回目光,视线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她低垂的睫毛照得一清二楚。

他正想说什么,应采宁却皱着眉,目光落在他脸上,问:“你脸怎么了?”

苏清臣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脸颊,“没事,”他说,“不小心碰了一下。”

应采宁没信,转身就在客厅的柜子前蹲下来,拉开抽屉翻找,动作急促而利落。“你家医药箱在哪?”她头也不回地问。

苏清臣看着她翻箱倒柜的背影,走过去从电视柜下面的格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医药箱,放在茶几上。她接过来打开,从里面翻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然后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按在了沙发上。

她弯着腰站在他面前,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偏过脸,棉签蘸了药水轻轻点在他伤口上,眉头一直皱着,嘴唇抿着,目光专注。擦到一半时,她下意识地吹了一下,凉丝丝的气流拂过那道伤口。

苏清臣喉结动了动,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想看向别处又舍不得移开,最后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应采宁没看他,一直絮絮叨叨:“你怎么也不知道处理一下?万一感染了怎么办?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

应采宁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拧好碘伏的盖子放回医药箱里,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正好撞上了他的。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里汤还在锅里咕嘟冒泡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是心脏在跳。

应采宁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发紧:“要……抱一下吗?”

话音刚落,苏清臣已经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手臂环过她的后背。他闭着眼睛,胸口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的,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暖而真实。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颈处:“嗯。”

应采宁没有推开他,两只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落下来,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背上。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的,带着一点压抑的、潮湿的颤抖,和他平时那副笃定从容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苏清臣埋在她的肩窝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一整天的疲惫、委屈、那些陈旧的、说不出口的伤,在这一刻全部被这具温暖的、真实的、正在抱着他的身体接住了。

他忽然觉得嘴角那道伤不疼了,忽然觉得今天白天那些歇斯底里的话和砸在脸上的蛋糕都不重要了,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活了,像一颗被扔在角落太久的心脏终于重新跳动了起来。

“苏清臣,你别怕。”

应采宁在他怀里没有挣扎,安静地让他抱着,还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而此时此刻,苏清臣脑海里只剩下一段话来回翻涌,明明还没有说出口,却震得他自己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应采宁,我想我真是疯了。

我居然现在就想和你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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