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芜江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气温连着好几天都挂在三十度以上,街边的梧桐叶被晒得发蔫,蝉鸣声从早到晚不停歇,密密匝匝地裹在每一缕空气里。
“你今年过年要是不回来的话,我们就断绝关系!”
住院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虚掩着,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一股子气呼呼的劲儿,尾音高高地扬着,像是在跟谁较劲。
紧接着是男人的哄劝的声音:“哎呦,你消消气,消消气……孩子这不是忙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项目刚上线,正处在关键期,哪能说走就走啊。”
“忙忙忙,年年忙,哪年不忙?去年说忙,前年也说忙,今年还忙?他再忙,连回来吃顿年夜饭的工夫都没有了?我看他就是不想回来!”
“不是不是,你冤枉他了,他前两天还跟我说呢,说等忙完这阵就请年假回来陪你……”
“陪我?我稀罕他陪我?我稀罕他那点孝心?我跟他说话,他每次都嗯嗯啊啊的,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没影了。你说他是不是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妈?”
“怎么会呢,他最惦记的就是你了,前两天还打电话问我你的身体……”
“哼,问你怎么不问我?打给你都不打给我?”
应采宁站在门口,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带着笑意:“还没进门就听见您生气了,这是谁惹到您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坐在床沿上的温慧抬起眼来看见她,脸上那层气鼓鼓的表情瞬间就松动了下来。她拍了拍床沿,朝应采宁招手:“采宁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这两个月里,应采宁来得勤了。有时候是查房顺路过来坐几分钟,有时候是午休空下来绕一趟,帮她倒杯水、调一下床的高度、陪她说说话。温慧的丈夫姓周,是一位人民教师,每次见了她都笑眯眯地叫“应医生”,客客气气的。温慧更是把她当自己晚辈似的,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给她留一份。
周老师站在床头柜旁边,手里还端着刚削好的梨,看见应采宁进来,笑着点了点头:“应医生来了。你阿姨正跟我怄气呢,你来得正好,帮我劝劝她。”
温慧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看应采宁,语气缓下来几分:“孩子不听话,说他两句怎么了。”她说着,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袋粽子,塞进应采宁手里,“今天不是端午节嘛,早上我让老周出去买的,你拿几个回去尝尝。”
应采宁微微怔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粽子,粽叶还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气,绳子系得紧实而整齐。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温慧又弯下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细长的、编好的五彩绳,红黄蓝绿白五种颜色绞在一起,穗子上还缀着一颗小小的、金色的小铃铛。她拉过应采宁的手,把五彩绳绕在她手腕上,低头仔细地打着结,嘴里絮絮叨叨的。
“端午节要系五彩绳的,辟邪驱虫,保平安的。”温慧的动作很轻,手指微凉,指尖带着一点旧年月的薄茧,从应采宁腕骨上绕过去的时候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我每年都编,以前给我儿子编,现在给你也编一根。你天天在医院忙,碰到的都是生病的、受苦的人,身上容易沾不好的气。这绳子你戴到端午节后的第一场雨再摘,跟着雨水冲走了,霉运也就冲走了。”
她低头打结,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收束到了那根五彩绳上,认真的样子让人不忍心催她。
她把绳子在应采宁手腕上系好了,退后一点看了看,又伸手调了一下绳结的位置,让它正好松松地垂在腕骨内侧。
“这个铃铛是我特意挑的,”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走路的时候会响,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就像有人陪着你一样。”
应采宁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五彩绳,看着那枚小金铃铛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嗓子里,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温慧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看着她,笑了一下。周老师在旁边端着那盘削好的梨,递了一块给应采宁:“来来来,吃梨,下午刚买的,特别甜。”
应采宁接过那块梨,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上炸开,确实很甜。
老周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又转过去对着温慧,声音压低了半度:“你瞧瞧,人家应医生吃得这么香,你看看你,刚才还凶我。”
温慧白了他一眼,语气里那点火气早就散干净了:“我凶你?我凶你那是为你好。我不凶你,你连梨都不知道给人家削一个。”
“我不是一直削着的吗?”
“那是应医生来了你才开始削的,我吃了一个多礼拜的梨了也没见你主动给我削过一回。”
老周被她噎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低头又拿起一个梨开始削:“好好好,我现在给你削,削完递到你嘴边行了吧?”
温慧没接话,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应采宁,叹了口气:“你看看他,嘴笨得跟什么似的。”
应采宁咬着梨,听着他们一来一回的拌嘴,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应采宁吃完梨后,又陪着温慧说了会儿话才起身离开。老周送她到门口,笑眯眯地嘱咐她天热多喝水。
她从住院部出来,穿过门诊大厅准备往停车场走,刚走到导诊台附近,视线里忽然闯进两个熟悉的身影。
孟逸晨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一条腿伸直了搭在旁边的凳子上,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露出小腿上缠着的一圈绷带。他旁边站着宋雅雅,手里拿着一沓片子,正弯着腰跟他说什么。
那件事之后,她和宋雅雅就没再见过面了。只是听别人说她毕业之后就出了国,去了很远的地方。
宋雅雅也看见了应采宁,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正在比划什么,看见应采宁的那一刻,动作顿住了。
应采宁先开了口:“好久不见。”
宋雅雅点了点头,说:“好久不见。”
应采宁走过去,目光落在孟逸晨缠着绷带的小腿上,又看了一眼宋雅雅手里那沓片子,自然地接过了话:“受伤了?”
宋雅雅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片子,像是才想起来自己拿着什么东西:“嗯,他打球摔着腿了,韧带拉伤,拍了片想找个医生看看,但是医生下班了。”
“那你把片子给我吧,这个科室的医生我熟,明天上班我帮你拿给他看,有结果了告诉你。”她说着把片子收好,抬头看了一眼宋雅雅,“我加你微信吧,方便联系。”
宋雅雅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两个人扫码加了好友,应采宁才接过片子:“那我先走了,你们早点回去,有结果了我发消息给你。”
她转身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孟逸晨的声音:“应采宁。”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问:“怎么了?”
孟逸晨坐在椅子上,一条腿伸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最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事,你路上慢点。”
应采宁困惑地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大厅里渐渐远了,宋雅雅在旁边坐下来,侧过头看着孟逸晨,声音放低了半度:“你刚才想说什么?怎么又不说了?”
孟逸晨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那条缠着绷带的腿,伸手在绷带的边缘轻轻摸了一下:“我就是想问问她……她和阿臣,最近怎么样了。”
宋雅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他俩分手了?”
孟逸晨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自己那条缠着绷带的腿上,声音低了几分:“而且当时阿臣还——”
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噪音,导诊台那边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又尖又响。紧接着广播里传来护士的声音,字正腔圆地念着某个科室的呼叫,语速快而清晰,把那句话的后半截严严实实地盖了过去。
几秒后,宋雅雅愣在了原地,她的指节微微泛白,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某个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广播还在继续,护士的声音从扩音器里流出来,平平的,没有情绪,可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过了几秒,她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孟逸晨,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你说什么?”
……
应采宁下班后,走出住院部大门,习惯性地往路边那棵梧桐树下看。往常那辆黑色的轿车会准时停在那里,车里的男人要么靠在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要么已经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等她,看到她出来就微微抬一下下巴,嘴角弯着。
可今天树下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孤零零地躺在路沿石旁边。她站在台阶上等了两秒,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缓缓滑到她面前停下,车窗降下来,露出许坎那张熟悉的脸。
“应小姐,苏总让我来接您。”许坎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客气。
应采宁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门口,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她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他人呢?”
许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苏总今天回绍平了。”
“绍平?”应采宁抬起头。
“嗯,今天是苏总母亲的生日。”许坎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像是觉得这样说还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苏总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去一趟。”
应采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上。
她只知道苏清臣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苏振宏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但关于他母亲的事,她从未听苏清臣提起过。一次都没有。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起过那个人,像那是一个被从记忆里刻意抹掉的角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他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应采宁问。
许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车子在一个路口减速,停在了红灯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