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影出现在那束光里,一只手拎着两个袋子——一袋蔬菜,一袋水果,塑料袋的提手勒在指节上,把手指勒得微微泛红。
苏清臣站在门口,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他没有去掏。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几乎称得上得意的愉悦。
“主动给我打电话,怎么,”他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尾音微微往上扬,“想我了?”
应采宁手里的手机已经不再震动了,屏幕暗下去,通话早已接通又挂断。
门口那个男人还站在那束光里,手里拎着蔬菜和水果,表情是那种明知道答案是什么、但还是想亲耳听她说的笃定,和一点点欠揍的从容。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许坎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飞快地弹了一下,他往门口的方向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那个……苏总,我先走了。”
苏清臣点了一下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应采宁。
许坎如蒙大赦,侧身从苏清臣旁边挤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电梯门开了又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应采宁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块表,表链从指缝间垂下来,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芜江的夜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苏清臣,你解释一下。”
苏清臣没接话,拎着东西进了厨房。他翻出围裙系上,洗了手,把买来的菜一样样拿出来。
“你最近也在找房子,不是吗?”苏清臣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这儿离你上班的地方近,开车不到十分钟,走路也能走得到。”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房子?”
苏清臣把油倒进锅里,油花在锅底炸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等那阵声响过去了,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一个不太正经的弧度:“猜的。”
应采宁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欠揍。
“既然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呗。”
应采宁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苏清臣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把脸转回去,继续切他的菜。
饭做好已经快八点了,苏清臣把菜端上桌——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排骨豆腐汤,三道菜,不算丰盛,但摆盘整齐,颜色搭配得也好看。
他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两瓶酒,红酒,瓶子上的标签是英文。
“能喝酒吗?”他把酒瓶放在桌上,问了一句。
应采宁看了一眼那两瓶酒,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想到今天早上被房东堵在门口的那些黏腻恶心的废话,想到他让许坎把她骗到这里来送表的事,想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一肚子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气鼓鼓地说:“喝!”
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头,中间隔着三道菜和两瓶酒。第一瓶酒见底的时候,应采宁的脸上已经泛起了薄薄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但人还算清醒,不至于说胡话。
苏清臣又紧接着开了第二瓶。
酒过三巡,两人都喝醉了,桌上的气氛慢慢变了。
应采宁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盏灯很亮,亮得她有些睁不开眼,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眯着眼睛看着。
“苏清臣。”她叫他,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带着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醉醺醺的黏腻。
“嗯。”
“你说我高中的时候是不是特别能吃?食堂阿姨都认识我,每次打饭都多给我一勺。”
苏清臣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忽然说起这个。他看着她的侧脸,灯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颧骨上,酒精让她的眉眼变得柔软而模糊,像是被水泡开的一张旧照片。
“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他说,“吃多少都不长肉。”
“那是因为我每天都在长个子,”应采宁的声音带着一种醉醺醺的认真,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高一这么高,高三这么高,长了快十公分,肉还没来得及长就被拉长了。”
苏清臣看着她比划的那段距离,笑了一下:“你现在也不胖。”
“苏清臣。”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还被主任说了,”应采宁继续说,语气像是在抱怨又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喝醉了之后嘴巴闲不住,什么话都往外倒,“他说我甘露醇的剂量写错了,我明明没写错,他非说我写错了,后来发现是他自己看错了,也没跟我道歉。”
“那确实是他不对。”苏清臣说。
“那当然是他不对。”应采宁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在强调什么,但点的幅度太大了,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桌子,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清臣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敢笑出声。
“你呢?”应采宁忽然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酒意,有灯光,还有一种迷迷糊糊的认真,“你今天干嘛了?”
“我?”苏清臣醉醺醺地想了想,“开了三个会,签了一堆文件,中午没吃饭。”
“为什么不吃饭?”
“忘了。”
“你怎么老不吃饭?”应采宁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以前就这样,中午打球打到上课铃响了才冲进教室,哪来的及吃饭。”
“你还记得?”苏清臣眯着眼看她。
“我当然记得,”应采宁说,“你每次打完球都去小卖部买面包,那个面包特别干,你每次都噎得直伸脖子。”
苏清臣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问:“你那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应采宁的耳尖红了一下,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没有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高中的食堂哪道菜最难吃,聊那个总是拖堂的数学老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一提的、早就该被忘掉的事,但在酒精的作用下,每一件都变得鲜活起来。
第二瓶酒也快见底的时候,苏清臣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看着应采宁,目光收了回来。
“应采宁。”他叫她。
“嗯。”应采宁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侧着头看着他,睫毛一扇一扇的,像两只喝醉了酒的蝴蝶。
“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跟我分手?”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他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大得像是在跟谁吵架,手指着应采宁,眼眶泛红,“你说,你说啊,我哪里不好,我改还不行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倏忽,应采宁的眼眶红了。她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看着苏清臣,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两颗,三颗……
她的鼻尖红了,眼眶红了,连下巴都在微微地抖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干净,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他,像一个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委屈在哪里的孩子。
苏清臣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纸巾,探过身去,笨手笨脚地往她脸上擦。也许是因为喝醉了,他的手指有些抖,纸巾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苏清臣,”她的声音碎碎的,像被人撕成了好几片,每一片都在发抖,“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和我爸说的一样……是扫把星啊?”
苏清臣的手顿住了。
“我克死了我妈,”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却越来越小,小到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还克死了云姨……就连你……也因为赵子轩的事被牵连,差点丢了命……”
她把脸别过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成这个样子,但眼泪不听话,还在往下掉。她端起桌上最后一点酒,仰头喝了,酒液混着眼泪一起咽下去,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你说,我是不是又坏又让人讨厌啊?”她看着桌上那盘凉透了的菜,目光空洞洞的,“不然你爸也不会让我离开你……”
那头没有回应,她转过头,发现苏清臣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桌子上。
应采宁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她想伸手碰一下他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自己的胳膊里,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和窗外江面上远远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汽笛声。桌上的菜彻底凉了,酒瓶空了,两个酒杯里各剩了一点点暗红色的酒液,挂在杯壁上,像两道干涸了的泪痕。
然而几秒后,苏清臣缓缓地从胳膊上抬起了头。
他看着趴在对面已经睡过去的应采宁,慢慢低下了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桌沿,声音闷在胸口里:“所以宁宁……这才是你跟我分手的原因,对吗?”
下一秒,一滴眼泪落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