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少年的声音发紧,带着一股拼命压着却还是压不住的颤抖,听着让人心里发酸,“你脸上的伤……谁弄的?”
“也是摔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淡得没边儿。连窗外的蝉都听出了不对劲,叫到一半忽然哑了,像是懒得替她圆这个谎。
苏清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看到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拧得他喘不过气。
“你骗人。”
“你也骗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苏清臣看向窗外的梧桐树,应采宁则看向自己放在被单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背。
倏地,苏清臣伸出手,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她手背上那些青紫色的淤痕,不敢用力。
“疼吗?”他问。
“不疼了。”应采宁说。
“我该陪着你的。”他说,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哪都不去。就陪着你。”
应采宁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看着他后颈上那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看着他肩膀微微塌下去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另一只手从被单上抬起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你又不是超人,怎么可能时时刻刻都在。”
“可我答应过你的。”
苏清臣说这话时,不敢抬头看她,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到她脸上的淤青。
从应采宁这个角度能看到他肩胛骨的形状,薄薄的,硬硬的,像两块被磨平了的石头,撑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她突然想起高考那天他背着她走过的林荫道,那时候他的背很宽很暖,走得很稳,一口气都不喘。
可现在他坐在她面前,连坐都坐不直,肩膀塌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倏忽,应采宁伸出手,指尖抵住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抬。苏清臣僵了一下,没有躲,顺着她的力道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下意识想偏开脸,她的手指却收紧了一点,扣住他的下颌,不让他转开。
“苏清臣你听好了。”她的声音温柔的像是在哄一只受了伤的、不肯让人靠近的猫,“我的伤不是你造成的,所以,你没有对不起我,知道吗?”
“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才是真的对不起我。”
窗外起了风,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几片叶子被吹落了,打着旋儿,轻轻地落在窗台上。
“所以别低着头。”她的拇指在他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蹭过那道还没长好的、细细的痂,“我要你看着我。”
*
苏清臣是傍晚那会儿走的,窗外最后一抹橘色被灰蓝吞掉,路灯还没亮起来,走廊里已经有人按了床头灯。
他站起来的时候石膏磕在床腿上,闷响了一声,应采宁睁开眼,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明天我再来。”他说。
苏清臣走之后,应采宁便一直盯着天花板看。那盏日光灯管每隔几秒就闪一下,闪得人心烦。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是那个戴眼镜的女孩。
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束花,粉色的康乃馨、几枝白色的满天星簇拥在旁边,用旧报纸包着。
得到应采宁的同意后,她才进来。
她走进来,把花束放在床头柜上,低下头拆旧报纸,拆得很小心。
随后她又把床头柜上那个空了很久的花瓶拿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洗,还用袖子擦干瓶身的水渍。她把花一枝一枝地插进瓶里,又一枝一枝地调整角度,调整了很久,最后才把花瓶放回床头柜上。
女孩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把最中间那枝往外拨了拨,让它的花瓣朝着应采宁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女孩站在床尾,眼神投向床上的应采宁。
“你那天是在故意激怒他,对吗?”
应采宁翻了一页杂志,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
“他要是捅得再深一点,你知不知道……你会死的。”
应采宁的手指停在杂志的边角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页。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落在那行被她看了好几遍还没有翻过去的字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不烫了,也不冰了,就是温的,温得什么味道都没有:“如果真的那样的话,他判的就更多了。我们两个……至少有一个真的自由了,不是吗?”
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咽了回去。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慢得像沙漏里最后一粒沙子,怎么都落不完。
女孩站在床尾,手指攥着床尾的栏杆,攥得很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我爸妈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花瓶里那些花,“他们要带我搬家。”
应采宁的杂志又翻了一页,但她的目光没有跟着移动,她看着纸面上某个字,那个字很简单,笔画很少,她盯着它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它到底念什么。
“我今天晚上是来跟你告别的。”
应采宁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女孩鼻梁上那副歪了的眼镜,左边镜片上有道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可能是被打的时候摔碎的,可能是跑的时候磕到的,她一直没有换。
半晌后,应采宁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愣了一下,随后又笑了笑:“等未来哪一天我们再遇见的话,”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很小很小的、只属于自己的愿望,“我再告诉你。”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片刻。
“应采宁,”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掏出来的,带着体温,带着心跳,“再见。”
门开了,又关了。走廊里的冷气从门缝里涌进来,扑在应采宁的脸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远处不知道哪个病房里传出来的电视声。
应采宁靠在枕头上,看见花瓶里的花微微晃了一下,大概是关门的时候带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