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对话框里开始往下刷，是她发来的一堆笔记。英语的，数学的，理综的，一张一张的，字迹工整，重点标注得清清楚楚，像她这个人一样，有条有理，不慌不忙。

苏清臣看着那堆笔记，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

【你发这些让我怎么好好复习】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标点。

【？】

他几乎能想象她打出这个问号时的表情——微微歪着头，眼睛眨一下，不太确定他在说什么。

【光顾着看你的自拍了】

【笔记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行字。

【你正经一点。】

苏清臣笑出了声，旁边缠绷带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没理会。他靠在沙发背上，把那张自拍照又翻出来看了一眼。

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很少拍照，更少给他发，这张大概是翻了半天相册才翻出来的，又或者是现拍的。

他不确定，但他知道，她是在告诉他，她没事，她好好的，不用担心。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忽明忽暗的灯管。灯管闪了几下，又亮了，嗡嗡的，像一只飞不出去的虫子在玻璃罩里扑腾。

远处擂台上传来一声闷响，有人倒地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嘈杂的喊叫。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笔记我回头慢慢看】

【你记得早点睡】

发完他又加了一条。

【明天早上我在楼下等你】

对面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灯管还在头顶闪，忽明忽暗的，像一盏快要熄灭了却还在拼命亮着的灯。

……

＊

六月七号这天终于来了，梧桐市的夏天在这一天拿出了它所有的诚意——天还没亮透，空气里就已经有了热意，那种闷闷的、压在皮肤上的、让人无处可逃的热。

闹钟响的时候，应采宁已经醒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窗外不知道哪棵树上的蝉叫了一声又停了，像是在试嗓子，又像是憋得太久了，实在忍不住了。

她慢慢坐起来，手腕上的伤口已经长好了，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像一条细细的线，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脉搏跳动的地方。她看了几秒，把手缩进袖子里。

洗漱，换衣服，检查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尺子……一样一样地放进透明文件袋里，拉好拉链，又打开检查了一遍，再拉好。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站在玄关穿鞋，打开门，苏清臣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袋早餐，穿着一件T恤，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

他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早餐递过来：“走吧。”

应采宁接过来，锁好门，跟在他身后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这个点大多数人还在睡，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走到楼下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楼与楼的缝隙里照进来了，金灿灿的，把整个小区照得亮堂堂的。

高考这两天，梧桐市的天气都好得不像话。没有下雨，没有闷雷，每天都是大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睛，晒得考场外的家长们撑起了伞，晒得柏油马路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应采宁坐在考场里，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试卷被吹得轻轻翻动。她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每一场考完，走出考场，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苏清臣。

他总是站在同一个位置——考场出口左边第三棵梧桐树下，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出来就笑一下，不问她考得怎么样，只说一句“走吧”。然后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混进那些叽叽喳喳对答案的人群里，什么都不说。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整个梧桐市似乎都安静了一瞬。应采宁觉得那一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和广播里的电流声混在一起，像是终于跑完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了。

她站起来，拿起透明文具袋，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廊上挤满了人，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击掌，有人在喊“晚上去哪吃饭”，有人在说“终于可以把书扔了”，乱成一锅粥，是那种热腾腾的、让人想跟着一起喊两嗓子的乱。

走出考场大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应采宁眯起眼睛。门口站满了人，考生、家长、老师、举着相机的记者，密密麻麻的，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她站在台阶上，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

苏清臣还是站在考场出口左边第三棵梧桐树下，手插在口袋里，朝她笑了一下。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走下台阶，朝他跑过去。苏清臣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到了他面前，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涟漪还没荡开就已经不见了。

苏清臣整个人僵住了，手还插在口袋里，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周围有人在看，有人在笑，有人吹了声口哨。

应采宁松开他，退后一步，耳根红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个跑过来抱住他的人不是她。

苏清臣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最后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应采宁“嗯”了一声，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夏晓月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准考证，本来想过来找应采宁的，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一句“见色忘友”，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校门口那段拥挤的路，拐进梧桐树荫下的人行道，人群渐渐稀了，蝉鸣渐渐响了。

应采宁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然后伸过去，勾住了苏清臣的手指。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心里都有汗，分不清是谁的。

走了一段路，应采宁忽然开口：“苏清臣，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苏清臣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顿。

“不小心碰到的。”他说，语气很随意。

应采宁没说话，她知道他在说谎。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几步，她松开他的手，抬起手捏住了他的耳朵，不重，但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轻轻掐了一下。

苏清臣“嘶”了一声，歪着头躲了一下，没躲开。

“疼。”他说，语气里带着笑。

应采宁松开手，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过身，面朝他，伸开双臂：“背我。”

苏清臣愣了一下，看着她在阳光下伸开双臂的模样。

风吹起她的头发，衣角也被轻轻撩动，她站在那里，眼睛里映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表情认真又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红，像是第一次跟人要糖吃的小孩。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蹲下来。她趴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肩上。他站起来，把她往上托了托，很轻，像托一只猫。

“这次不害怕被别人看见了？”他偏头问她，声音里带着笑。

“嗯，”应采宁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反正考完了。”

苏清臣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服传过来，震得她耳朵有点痒。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苏清臣，你总说我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你。你也一样。”

苏清臣的脚步慢了一下，没说话。

“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在忙什么，不知道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每天上课都在睡觉。”

“但我会等的。”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在他颈侧：“等你愿意告诉我你最近都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天。”

苏清臣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上又托了托，走得更稳了一些。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忽明忽暗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把整个夏天都喊了出来。

他背着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走一条很长很长的、没有尽头的路。

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