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梧桐市的夏天终于真正地来了。
教室里的风扇开到最大档,嗡嗡地转着,把试卷吹得哗哗响,也吹不散那股闷热。黑板右侧的倒计时牌上,数字已经变成了个位数。红粉笔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一道越来越近的门。
夏晓月趴在桌上,下巴抵着胳膊,盯着那串数字发呆。
“时间过得好快啊,”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应采宁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感觉昨天才刚上高中,怎么一转眼就要高考了。”
应采宁坐在旁边,正低头看一份英语卷子,闻言“嗯”了一声,笔尖没停。
夏晓月翻了个身,脸朝着应采宁的方向,目光落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要是宁宁你被保送了,是不是就不用高考了?”
应采宁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夏晓月没注意到,继续说:“听说今年保送的名额给了一个二中的女生,好像叫什么葵……什么葵来着?”
应采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香樟树,阳光把叶子照得透亮。
“向日葵。”她说。
夏晓月愣了一下,然后一拍桌子:“对对对,向阳葵!好像是二中的,宁宁你记得好清楚啊。”
二中,梧桐市三所高中里最不起眼的那一所。一中是省重点,师资强,生源好,每年清北的人数能挂满一整面墙。明德高中是私立,有钱,硬件好,一个学期的学费够普通家庭攒半年。而二中夹在中间,既没有一中的成绩,也没有明德有钱,被提起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句“哦,那个学校啊”就没下文了。
应采宁的目光还落在窗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上次数学竞赛,她是第一名,我是第二名,所以记得很清楚。”
夏晓月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保送的名额给了别人,而应采宁这个年级第一,却没有拿到。
她连忙坐直了,声音里带着点慌张:“宁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便说说,保送不保送的也没什么,你肯定能考得比她好,你……”
“没事,是我技不如人。”应采宁转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而且我听我初中的同学说过,向日葵的成绩确实很好,除了语文,她几乎每科都是满分。”
夏晓月“啊”了一声,重新趴回桌上,下巴抵着胳膊,盯着黑板上的倒计时发呆,“我还以为宁宁你已经算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生了。”
“所以说嘛,”应采宁拿起笔,在卷子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夏晓月,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夏晓月看着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忽然有点替她不服气,嘟囔了一句“反正我觉得你最厉害”,又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风扇还在头顶嗡嗡地转,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匹怎么也驯不服的马。
窗外的香樟树被晒得油亮亮的,叶子一动不动,连风都带着热意。黑板上那个个位数的倒计时,红粉笔写的,端端正正,像一道正在缓缓关上的门。
应采宁低头继续看卷子,笔尖在ABCD之间停了一下,又移开。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对面教学楼顶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上。
向日葵。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不是向阳葵,是向日葵。
上次数学竞赛的考场里,那个坐在第一排、扎着低马尾、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头的女生。
交卷的时候她经过那个座位,瞥了一眼卷子上的名字——向日葵。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她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
夏晓月翻了个身,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目光往后排飘了一下,又趴回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哎,宁宁,苏清臣怎么又在睡觉啊。”
应采宁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
“而且他脸上好像还有伤,”夏晓月皱了皱眉,声音更小了,“我刚刚经过他座位的时候看到的,眼角那里青了一块,他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应采宁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继续在卷子上写了一个C。
夏晓月见她没什么反应,也不好再追问,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天天在忙什么”,又把脸埋回了胳膊里。
风扇嗡嗡地转着,应采宁的目光从卷子上移开,极轻极快地往后排扫了一眼。
苏清臣趴在桌上,脸朝窗户的方向,只露出半张侧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微微蜷着的睫毛上,落在他眼角那一小块青紫色的淤痕上。
他睡得很沉,呼吸很重,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校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应采宁看了两秒,收回视线。她的笔尖落在下一道选择题上,停了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光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卷子上,落在那道还没来得及读的题目上。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李自傲探头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夏晓月趴着的后脑勺上。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沓纸,走到夏晓月座位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沓纸塞进她胳膊肘旁边的空隙里。纸张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惊动了夏晓月。
她皱起眉头,猛地抬起头,嘴里那句“谁啊烦不烦”已经到嘴边了,却在看清面前站着的是李自傲时,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沓纸上。
纸是最普通的那种A4打印纸,边角被折过又抚平,还留着折痕。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李自傲的字,她认识。
往年各个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分文理科,按省份排好,红笔标出了她模拟考成绩附近的那几所,旁边还有小字备注:“这个学校传媒专业不错”、“这个在南方,你说过想去南方”、“去年的分数线比前年低了三分,今年可能还会降”。
字迹有些潦草,有些地方被划掉重写过,看得出来写的人很用心,又怕自己写错了。
夏晓月盯着看了好几秒,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沓纸合上,压在课本下面,重新趴回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
晚上七点。
由于地下拳馆的休息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所以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消毒水和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只剩另一根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苏清臣坐在角落那张掉了皮的旧沙发上,刚打完一场,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脸上的汗还没干。
他眼角那一小块青紫色的淤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刺眼,旁边沙发上坐着几个同样在休息的人。有人在缠绷带,有人在喝水,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擂台方向传来的沉闷撞击声。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和淤痕照得更清楚了。他点开和应采宁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遍,发了出去。
【真的不用我过去?】
消息发出去,他靠在沙发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忽明忽暗的灯管,等了几秒,手机震了。
【不用,我已经到家了。】
【你忙你的。】
苏清臣看着那三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我晚点忙完了可以过去找你。】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真的不用。】
【你不用担心我。】
【我已经不会做那种事了。】
他看着最后那行字,指尖顿了一下。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过来,是一张照片。
他点开,愣了一下。
应采宁穿着家居的T恤,坐在书桌前,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手机大概是举在面前拍的,角度有点低,显得眼睛很大,里面映着台灯的光。
少女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安安静静的弧度,让人心里软了一下。没有滤镜,没有美颜,就是她,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苏清臣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身后有人喊他递一下绷带,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这下放心了吧?】
他嘴角弯了一下。
【还行。】
【凑合能安心。】
他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然后长按,保存。屏幕提示“已保存至相册”的时候,对面又发了一条消息。
【马上高考了,你在家好好复习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