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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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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接过话筒,声音又轻又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婉婉小时候最爱唱一首童谣……是她外婆教她的。她外婆走了之后,她就更爱唱了,说唱着就好像外婆还在身边……”

她说着,声音开始发颤,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

大屏幕上,照片缓缓切换。一张又一张,都是同一个人——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碎花裙子站在老房子前;戴着红领巾的少女,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扎着马尾的姑娘,抱着一摞书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在笑,笑得那么好看,好像生活永远都会这么美好下去。

然后,音响里忽然响起一段旋律。

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囡囡呀不要调皮,坐下听听阿婆说。这个季节天气转凉地上雨水多……”

是一个年轻的女声,清清澈澈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哄人。

老妇人听着这首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的,她也不擦,就那么听着。

“这是婉婉唱的,”她的声音碎得几乎拼不起来,“好多年前录的……她外婆教她的……她每次唱完都说,阿婆,等我长大了也教我的囡囡唱……”

她没有再说下去,老先生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透了。

台上安静了几秒,只有那首歌还在放。

“囡囡别怕,囡囡别哭,快快睡咯。你静静听首歌,蛐蛐轻些,静静安歇,月儿圆哟,你乖乖呀抱阿婆……”

应采宁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夏晓月看着应采宁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瞳孔微微放大,死死地盯着台上那张照片,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紧接着,应采宁开始发抖,她的手从夏晓月的胳膊上滑下来,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云婉之。

云彩的云,婉约的婉,之乎者也的之。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

那首歌,是云姨从小唱给她听的歌,只是她每次问起来时候,云姨都含糊着说不清。

“宁宁。”夏晓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她使劲扶住应采宁的胳膊,怕她站不住,“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你是不是脚疼?还是哪里不舒服?”

应采宁猛地抓住夏晓月的手,攥得紧紧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认识她。”

夏晓月愣住了。

“台上的那个……云婉之。”应采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子,“我认识她。她……她是我之前的邻居……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一直叫她云姨……”

夏晓月的瞳孔骤然放大。

应采宁已经站不住了,整个人靠在夏晓月身上,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的:“那首歌……我听过……”

“老师,”夏晓月立刻朝不远处的一个老师招手,“这边,我朋友应采宁说她认识台上的那个姐姐,她认识!”

台上的歌声刚好停了,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个老师朝这边走过来,台上那对老夫妇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应采宁抬起头,隔着昏暗的礼堂,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看向台上那两张苍老的、憔悴的、写满了思念的脸。

事发之后,校长安排了两个年级主任跟着去,都是老夫妇的故交。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谁也没多说,只是快步跟上。

一行人往校外走的时候,应采宁的脸色还是很白。夏晓月一直攥着她的手,没松开过。

苏清臣本来不在受邀之列,但他从人群中挤过来的时候,恰好听见应采宁说出“我认识她”那四个字。

他看见她发抖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我跟着去。”

主任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被他的表情堵了回去。

这个点不知道为什么打不到车,苏清臣只好路边拦了一辆,随手给了几百元当车费。车子是一辆面包车,后排座位挤得满满当当。

老先生坐在前面,手指不停地摩挲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地图,老妇人靠着他的肩膀,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

应采宁报地址的时候,声音很平:“梧桐市,旧城区,幸福路。”

司机问:“具体位置呢?”

苏清臣:“拐进去,巷子尽头。”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从学校门口的林荫道变成宽阔的马路,又从宽阔的马路变成越来越窄的街道。建筑越来越旧,墙皮开始斑驳,路边的树也长得歪歪扭扭的,没人修剪。

应采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一言不发。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校服的裙摆,攥得太紧了,指节泛白,布料都被攥出了褶皱。

苏清臣看了她一眼,没有去握她的手,只是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腿上。

她没有反应,像没感觉到一样。

夏晓月坐在应采宁另一边,一直偷偷看她,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应采宁攥着裙摆的手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宽阔的马路拐进窄巷子的时候,天色依旧亮着,上午的阳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车子拐进巷子里,路边的老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墙皮斑驳,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缠。车轮碾过路面,车身晃得厉害,夏晓月一只手扶着前面的椅背,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应采宁。

姨母家的那扇门比应采宁记忆中更旧了,漆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铁皮,颜色说不清是墨绿还是深灰,门把手锈成了一团,歪脖子老槐树的枝丫伸出来,遮住了半边门楣。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应采宁盯着另一扇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车子还没停稳,老先生就急着要开门,被司机拦住:“等一下,车停稳再下……”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下来,砸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

那声音太重了,重得不像是什么东西掉了,倒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忙下车。

李德全家的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镂空的,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院子。院子里堆着杂物,几盆枯死的花,一辆生锈的自行车,还有……

一个人。一个女人。

女人蜷缩在地上,四肢摊开,姿态奇怪,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她的头发散开,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黑得像墨,刺目得很。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角皱巴巴的,整个人像一片被揉皱的纸,从楼上飘下来,落在地上,再也飞不起来了。

血从她身下慢慢洇开。

楼上,三楼的窗口,一个男人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目光慌乱地往下扫了一眼。

他看见了门口那辆车,看见了下车的那群人,看见了一张张仰起的、惊愕的、愤怒的脸。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头,消失在窗口后面。

老妇人走在最前面,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比她记忆中老了太多,瘦了太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角还有未干的淤青。但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的弧度……是她生的,是她养的,是她日日夜夜想了二十多年的。

“婉之……”

老妇人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身体就软了下去。老先生一把扶住她,自己的腿也在抖,抖得几乎站不稳,但他死死地撑着,一只手搂着老伴,一只手撑着门框,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那个女人,嘴唇哆嗦着。

巷子里的邻居们被这声巨响惊动了,一扇扇门打开,一张张脸探出来。

有人捂着嘴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哎呀”一声别过头去不敢看,有人认出了地上的人,小声地、带着颤音地说:“那不是老李家的媳妇吗……又被打了吧……这次怎么……”

“别说了别说了……快帮忙啊……”

“报警吧……”

曾玲也从对面的门里挤出来,披着一件外套,嘴里嚷着“出什么事了”,目光穿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车边的应采宁。

“快报警!”一个老师喊道,声音都在发抖。

苏清臣掏出偷带去学校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着:“已经在打了。”

另一个老师也掏出手机,声音发颤:“我打120……”

巷子里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跑来跑去。邻居们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应采宁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扇铁栅栏门,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五月的潮气和铁锈的味道,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一动不动。

门内那摊血还在洇,从她身下慢慢地、慢慢地往外爬,像一朵花在开,开到最大,然后开始枯萎。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嶙峋的轮廓。她的头发散在地上,被风轻轻吹动,像水草在水底飘摇。她的脸侧着,朝向铁门这边,朝向应采宁站着的方向。

云婉之脸上有旧伤的痕迹,青紫的,暗黄的,一层叠着一层,像褪了色的瘀痕地图。嘴角有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和身下的那片红色汇在一起。

但她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夏晓月站在她旁边,死死地扶着她的胳膊。她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嘴唇忍不住发抖,眼眶红红的,但她不敢哭,她怕自己一哭,应采宁就更撑不住了。她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扶着应采宁,像是怕她下一秒也会倒下。

夏晓月声音发颤:“宁宁……”

应采宁没有回应,她的眼睛很干,没有哭,甚至没有红。她只是看着,安静地看着。

但夏晓月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上午的阳光从歪脖子树上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落在那个女人散开的头发上,落在那片暗红色的血泊里。

有人在喊“不要动她”,有人在维持秩序。老先生蹲在地上,抱着昏迷的老伴,一遍一遍地说“婉之,爸爸来了,爸爸来了……”

——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在跟自己说话。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红白色的车影在巷口闪现,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有人喊“让一让”,有人抬着担架冲进来。

应采宁的眼泪终于在此刻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像是眼眶里蓄了很久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盛不住了,溢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落在衣领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她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眨眼。那滴泪就那么安静地、固执地流下来,像是她这一生中,第一次允许自己哭。

风从巷口吹进来,依旧带着五月的潮气和老槐树叶子沙沙的响声。不知道是谁家窗户里,隐隐约约飘出一段旋律,很轻,很远,像记忆深处某个快要被遗忘的梦。

“囡囡别怕,囡囡别哭,快快睡咯……”

太阳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照下来,圆圆的,白晃晃的。

照着巷子里乱糟糟的人群,照着地上那片还没有干透的暗红色,照着老先生佝偻的背和他怀里晕过去的老伴,照着应采宁脸上那滴始终没有擦掉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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