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成绩出得也太快了吧……”
周一早上,夏晓月挤在公告栏前的人堆里,踮着脚尖往前探,好不容易在密密麻麻的排名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松了一口气,然后目光条件反射般地直接跳到最顶端。
“宁宁又是第一名!”
她一把拽住旁边李自傲的胳膊,高兴得直晃,完全没注意到他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李自傲被她晃了几下才回过神来,勉强扯了扯嘴角。
夏晓月的目光继续往下扫,落在第二名的位置上,啧啧两声:“嚯,苏清臣这个朋友也挺厉害呀,每次都是稳居第二。不过嘛……”她尾巴翘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比起我家宁宁还是差了点。”
她指的是苏清臣的朋友,周允。
如果说应采宁是百年难遇的学神,那么周允就是努力的代表。一个靠天赋碾压,一个靠努力死磕,两个人把年级第一第二的位置焊得死死的,从高一斗到高三,从来没让别人插足过。
每次放榜,同学们都已经习惯了。第一名应采宁,第二名周允,雷打不动,像是某种不可撼动的自然规律。
人群渐渐散去,公告栏前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抄成绩。
夏晓月又看了一眼排名表,嘴里还在念叨“宁宁太厉害了”,转头想跟李自傲分享喜悦,却发现他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排名表的某个角落,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了?”夏晓月凑过去,歪着头看他。
李自傲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没怎么啊。”他的笑太明显了,敷衍得像贴在墙上的旧海报,边角都翘起来了。
夏晓月盯着他看了两秒,不太信,但她也懒得追问,只是“哦”了一声。
两个人往教室走,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影。李自傲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夏晓月不得不放慢脚步等他。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对了,昨天那个学长……你们怎么样了?”
夏晓月的脚步明显慢了一拍,耳根悄悄爬上一层薄红。
“什么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不太自然,低头去系那个根本没松的鞋带,“就……聊了几句而已。”
“就聊了几句?”李自傲看着她,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夏晓月系好鞋带站起来,脸上红红的,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他还说……他们学校挺好的,让我可以考虑报那里……”
李自傲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平时那个总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李自傲,此刻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忽然有些紧,“你要考他那个学校?”
夏晓月被他这语气弄得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说说……”
“说说?”李自傲的音量一下子拔高了,走廊上几个路过的同学回头看他们,他也不管,“你考大学就是为了去追他?夏晓月,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夏晓月被他这句话激得脸更红了,但这次是气的,“我什么时候说要去追他了?我就是觉得那个学校还不错……”
“还不错?”李自傲打断她,声音越来越大,“你连那个学校有什么专业都不知道吧?你连分数线都够不够都不知道吧?就因为他说了一句‘挺好的’,你就要去?你的理想呢?你之前不是说想学传媒吗?不是说想去南方吗?这些你都不要了?”
“我……”夏晓月被他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嘴唇抖了抖,“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谁啊?”
“我是你朋友!”李自傲吼出来,走廊上的回声嗡嗡的,“我就是看不下去你这样,为了一个男的连自己将来要干什么都忘了!”
“我没有忘!”夏晓月也急了,眼眶红红的,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委屈的,“我就是……就是觉得那个学校也挺好的……而且学长说他们学校的传媒专业也不错……”
“他说的他说的!”李自傲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他说的你就信?他给你查过分数线吗?他给你看过就业率吗?他——”
“那又怎么样!”夏晓月吼回去,声音比他更大,“我就是想去怎么了?你管得着吗?”
李自傲被她这一嗓子吼愣了,他看着夏晓月眼眶里含着的泪水、看着她梗着脖子跟他吵架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行,”他点了点头,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有点不像他,“我管不着,你爱去哪去哪。”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校服被走廊的风灌满,鼓起来又瘪下去。
夏晓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住他,但最后只憋出一句:“莫名其妙!”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李自傲没有回头,拐过弯就不见了。
夏晓月站在阳光里,攥着书包带子,脸上的怒气还没散,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她抬手使劲抹了一把,又掉了一串,怎么抹都抹不干净。她咬着嘴唇,看着李自傲消失的那个拐角,明明气得很,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烦死了……”她哭着又骂了一句。
……
上午的大会在十点准时开始,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广播里催促各班入场的通知一遍一遍地播,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点嗡嗡的回响。
应采宁扶着墙,单脚站着,等夏晓月从教室出来。脚踝还是肿的,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走路还是费劲。
夏晓月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眼眶还红红的,低头锁门。锁了半天没锁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咔哒咔哒的,就是没对准。
“我来吧。”应采宁伸手接过钥匙,轻轻一转,锁上了。
夏晓月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
“走吧。”应采宁说。
夏晓月“嗯”了一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地往礼堂的方向挪。
应采宁走得不快,夏晓月也走得不快,两个人的影子被走廊里的阳光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经过那个拐角的时候,夏晓月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她看了一眼李自傲刚才站着吼她的地方,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扶在应采宁胳膊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你怎么了?”应采宁问。
夏晓月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看脚下的地砖,一块一块地数。白色的,灰色的,白色的,灰色的。
“晓月?”应采宁又叫了她一声。
“没什么。”夏晓月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应采宁没再问了,只是拍了拍她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没说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礼堂的入口已经能看到了,门口站着几个学生会的在维持秩序。
“你和李自傲吵架了?”应采宁忽然开口。
夏晓月的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否认:“没有。”
应采宁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夏晓月咬了咬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就是个傻子。”
“嗯。”应采宁应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自己成绩也没好到哪去,还好意思说我。”夏晓月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又红了,“我考什么学校关他什么事……他说我为了学长连理想都不要了……他凭什么管我……”
“嗯。”
“他以为他是谁啊……”夏晓月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校服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她抬手使劲抹了一把,但眼泪越抹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应采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夏晓月接过来,捂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但他说得也没错。”夏晓月的声音从纸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我确实连那个学校有什么专业都不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应采宁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她哭完。
夏晓月哭了一会儿,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吸了吸鼻子:“宁宁……我是不是特别傻?”
“有点。”应采宁说。
夏晓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应采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但谁没傻过呢。”
夏晓月看着她,忽然“噗”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想哭。
“宁宁!你这个人……”她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安慰人怎么还带骂人的。”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说啊……”夏晓月嘟囔着,又抽了一张纸巾,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擤了擤鼻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哭花的那团纸巾,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是不是……真的有点冲动了?就是学长那个事……”
应采宁想了想:“学长那个人,你了解他吗?”
夏晓月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好像……确实不太了解。
只是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觉得他温柔,觉得他好看,觉得他笑起来的弧度刚刚好。
但除此之外呢?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就是觉得他挺好的……”
“晓月,觉得挺好的和真的喜欢,是两回事。”应采宁的声音很轻。
夏晓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低着头没再说话。
应采宁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大会已经开始了。”
礼堂里灯光昏暗,只有台上几盏射灯亮着,把幕布照得雪白。大会已经进行到一小半了,她们摸黑往里走,夏晓月扶着应采宁,两个人弯着腰,尽量不挡住别人的视线。
台上的大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张照片。
是个年轻的女人,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侧,穿着素色的衬衫,眉眼温婉,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女人的笑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的、刻意的笑,而是很自然的、像是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她没忍住,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温婉,淑静,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应采宁的脚步顿了一下,不自觉地看向台上。
台上的夫妇俩站在屏幕旁边,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瘦得让人心疼。两个老人站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枝干都弯了,但还是挨着,紧紧地挨着。
“我们的女儿,”老先生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叫云婉之。云彩的云,婉约的婉,之乎者也的之。”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又重复了一遍:“云婉之。”
“名字取自《诗经》,‘有美一人,婉如清扬’。”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爱人很喜欢这句诗,她说女孩子是温婉清扬的,就像月亮一样……”
老先生说不下去了,转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台下安静得像没有人,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