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头绳,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以后我戴着它,你就跑不掉了。”
应采宁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宁宁!”
夏晓月的声音从校门口方向传来,旁边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李自傲。两人跑过来,一眼就看到应采宁悬空的脚和苏清臣扶着她的样子。
“你的脚怎么了?”夏晓月蹲下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肿成这样了!”
“我天,”李自傲也凑过来,“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苏清臣看了夏晓月一眼,把应采宁的胳膊轻轻递过去:“她还有点发烧,你带她去医务室看看,我去帮她请假。”
“什么?宁宁你还发烧了啊。”夏晓月立刻把手贴到应采宁额前,心疼地眨了眨眼。
应采宁安慰她:“小烧而已,没事的。”
“苏清臣,你放心吧,这事交给我。”夏晓月立刻点头,小心翼翼地扶住应采宁。
苏清臣又看了应采宁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说了句:“好好休息。”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应采宁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晨光里走得很快、很稳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走了走了,”夏晓月扶着她往校门口走,小声说,“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红。”应采宁别开眼。
“红了红了,我都看见了。”
“风吹的。”
“哪有风?”夏晓月抬头看了看纹丝不动的树叶,笑得意味深长,“行行行,风吹的,风吹的。”
李自傲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挠挠头:“那我去不去医务室啊?”
“你去干嘛?”夏晓月瞪他,“你一个男生去医务室,我们怎么跟校医说?”
“也是……”李自傲讪讪地退到一边,“那我先回教室了?”
“去吧去吧。”
李自傲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宁宁女神好好休息啊!”
应采宁冲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夏晓月扶着她,慢吞吞地往医务室走。
“不过,你们刚才在校门口到底说什么呢?说了那么久。”夏晓月忍不住问,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应采宁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他说……高考之后要补偿他。”
夏晓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你也补偿补偿我呗?我也扶你了呀。”她眨眨眼,语气里全是促狭。
应采宁看了她一眼,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五月初,梧桐市的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完全换上了新叶,巴掌大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筛下满地的碎光。
阳光变得有些晃眼了,午后的教室里闷得人心浮气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班主任看在应采宁是年级第一的份上,又看高考在即,难得松了口,不仅准了假,还多放了她一上午,让她在医务室好好休息,别急着回去上课。
“好好养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班主任走之前难得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
夏晓月怕她无聊,课间溜过来送复习资料,还偷偷塞了一本自己私藏的杂志,挤眉弄眼:“喏,最新一期的,解解闷,别告诉老师啊。”
应采宁靠在床上,嘴角弯了一下,接过杂志翻了翻,没看进去几页,但心里暖乎乎的。
上午最后一节课快上课的时候,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身子也没有早上那么沉重,她正想着要不要回教室,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两个女生一前一后走进来。
“你爸怎么能打你呢?”一个女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愤愤不平藏不住,“刚刚办公室里那么多人在场,他下手也太重了……”
“别说了。”另一个声音更轻,带着点疲惫,“你先回去吧,快上课了。我一个人没事的。”
“可是你的伤……”
“真的没事。去吧,帮我跟老师请个假。”
那个女生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走了。门被轻轻带上,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应采宁本来没打算出声,她躺在靠里的床上,隔着那道浅蓝色的隔帘,想着等对方处理完伤口就悄悄离开。
然后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嘶——”
像是碰到了什么痛处,又像是怕被人听见,硬生生压了回去。
刚刚应采宁就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她顿了一下,坐起身,轻轻拉开隔帘。
宋雅雅坐在对面的床边,正低着头看自己的胳膊。夏季校服的短袖遮不住什么,小臂上一片擦伤,红红肿肿的,还混着细碎的沙粒。
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她的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从颧骨蔓延到耳根,指痕分明,嘴角还渗着血,干涸的血丝凝成一条细细的线。
听到动静,宋雅雅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总是端庄得体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狼狈的神情——不是疼,是被人看见的难堪。
她下意识别开脸,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像是要把所有的脆弱和狼狈都收起来,重新变回那个无懈可击的宋雅雅。
应采宁看了她两秒,没说话,只是皱着眉起身走到柜子前,从上层拿下碘伏和棉签,又翻出一包医用棉球和几个创可贴。她走回去,在宋雅雅旁边坐下,拧开碘伏的盖子。
“胳膊伸过来。”她说。
宋雅雅没动。
应采宁也不催,只是把棉签浸透了碘伏,安静地等着。
过了几秒,宋雅雅慢慢把胳膊伸了过来。
碘伏触到伤口的时候,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但没有再发出声音。应采宁的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把沙粒清理干净,又换了一根棉签,涂了第二遍。
处理完胳膊上的擦伤,她看了一眼宋雅雅脸上那个巴掌印,沉默了一瞬,又抽了一根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凑过去。
宋雅雅没有躲。
棉签碰到嘴角的时候,碘伏的凉意让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始终没有出声。应采宁的手很稳,动作很快,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熟练。
处理完,她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拧上碘伏的盖子。
“为什么?”宋雅雅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之前……我害你丢了补习的工作。你不恨我吗?”
应采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碘伏放回柜子里,转过身,看着宋雅雅。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恨意,也没有同情,只是陈述事实一样的淡然。
“恨谈不上,我们之间本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给苏清臣补习,已经是我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不那么费力气的工作了。”
“工资不低,时间灵活,还不用看人脸色,不是什么人都能遇到的。”
“所以你害我丢了补习的工作,”她说,“同样的,我也使了手段,让苏清臣去不成你家。某种意义上……”
她顿了顿。
“也算是扯平了。”
宋雅雅愣住了,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其实我……我不想那样的。我爸他——”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或者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应采宁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都不在乎。”
她把棉签袋的封口折好,放回柜子里,声音不紧不慢:
“你出生在大富大贵的家里,起点已经比我们这种人好太多太多了。你有爸爸替你铺路,有家世替你撑腰,有人脉、有资源、有无数人想巴结你。”
“你被他打了一巴掌,你可以哭,可以委屈,可以恨他——但你还是宋家的大小姐,你还是可以昂着头走出这个校门,回你的大房子,吃你的山珍海味。”
她转过身,看着宋雅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我们这种人,摔一跤就是真的摔了。没有人会拉我们,没有人会在乎。我们只能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她垂下眼,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对自己说的:
“所以别在我面前说‘不想这样’。你选了,就得认。”
宋雅雅看着她,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应采宁没再看她,她把碘伏和棉签归位,又从柜子里翻出两片创可贴,递过去:“胳膊上的伤口不大,贴这个就行,别沾水。”
宋雅雅接过创可贴,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两道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擦伤,指尖捏着创可贴的包装,没有动。
应采宁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到隔帘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但在学校里,”她说,声音很淡,“我是班长,有义务照顾同班同学。”
帘子被拉上,发出轻微的滑动声。应采宁躺回床上,把毯子拉过来盖好,闭上眼睛。
医务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
宋雅雅坐在对面的床边,低头看着胳膊上那两片被贴得整整齐齐的创可贴。碘伏的凉意已经散了,但伤口边缘还有一点点轻微的刺痛,提醒着她刚才那双稳定、沉默、没有一丝颤抖的手。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苏家客厅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女孩被父亲用最伤人的话赶走。
那个女孩从头到尾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大声说一句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折了却不倒的树。
而刚才,那个女孩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遍——像是从小就习惯了给别人包扎伤口,习惯了在没有人给自己上药的时候,自己给自己上药。
宋雅雅抬起头,看向那道浅蓝色的隔帘。帘子后面,那个瘦削的身影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被牵动,又疼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回那个笑。
……
清臣哥。
她在心里轻轻地、无声地说。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