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笑,唇齿间气流随着发声微微震颤,又轻轻叫了声:“娘子。”
半在她舌尖,半在她耳畔。
雁骓从未被男子如此叫过一声,何况是这心中搁了很久的声音,早就撂不开的人。
这话刚落在耳中,只觉得像被一道罡气猛然击穿了似的,从顶门酥到脚尖,心中炽烈的火焰爆发出来,将脸色烧得通红。
仅仅是这两个字,人人都听得的家常称呼,却是她不曾预见过,甚至幻想之中都从未存在过的。
她也有今日?
有人如此依恋于她,将这样紧密而长情的承诺,化作了舌尖短短的一声呼唤,就这样轻轻的,在一个私密的场合,只给她一个人听?
她也有今日?
虽欣喜若狂,压不住爱意汹涌,可越是这样,越不能示弱。
“叫妻主!”
高翔宇失笑,还口:“叫夫君。”
雁骓双眼眯起,闪着危险的意味。
高翔宇自然知道她性子,双臂收紧,看她再挂不住佯装高深的模样,就将细碎的亲吻落在她笑得翘起的唇角。
“你不叫,我也不叫。”
“幼稚。”
两人沉浸在这种简单的对抗里,口中说着孩子气的话,却也享受着重新接纳彼此的仪式,得到了成熟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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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未逢宿敌,休战时难免精疲力尽。
小憩之后,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竟又争论了一番称呼的问题,最后没有任何结果,依旧连名带姓唤着彼此。
高翔宇贴紧雁骓不放,低声道:“雁骓,咱们定下来,好不好?”
雁骓反问:“如何定?”
高翔宇倒也没想好,只是说出想法:
“咱们现在有阻碍,联络少了,难免有距离。难道每次都要重新试探对方一番,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雁骓从来不明白这“安全感”的事,倒被挑起兴趣。
以肘支枕,侧卧床榻,发丝随意披在肩头,眼中含着丝情致,与平常惯有的冷淡样子极不相符,刚问了句:“究竟什么才算‘安全感’?”就勾得高翔宇三魂七魄尽散,充耳不闻她的疑问,只呆呆看她。
只有此时,高翔宇的神情才恢复了以往初见的模样。双眸如银河,闪亮着星星点点的水色,写着明明白白的心意。心机与城府皆不存在,只剩下一片赤诚和热情,似乎她再有一丝质疑,他便剖开心来给她看。
若心中情丝如弦,此刻弹奏的当是一首武曲,拨动得片刻不停。
耳鬓厮磨一阵,才能好好说话。
幸而雁骓随身细物之中的如意胶带得充足,才未让相聚留有遗憾。
再提起“安全感”的话头,高翔宇才答道:
“大概是信任,支持,彼此相通,觉得可以将后背完全交与的感受。
“或许,就是夫妻之间那种心有灵犀,只可意会的感受。”
说到这里,他就有些紧张:
“你似乎对我不是这样,总是防备过甚。”
雁骓却不暇思索地反驳:“你难道没有防我?上次来见我时,还穿了全副的披挂。”
高翔宇冷笑一声:“难道你不是?”
难得雁骓被逼到强词夺理的境地,脸颊微红,强辩一句:
“我没骑马。”
“哈。真好笑。”高翔宇毫无笑意。
雁骓却绷不住,当真笑了:“披挂不是关键所在。”
高翔宇语带嗔怪,阴阳怪气:“关键是想使火铳,一下子了结我的性命。不愧是北疆战神哦,真有能耐。”
他倒也调查过火器的事,了解不少,现在已收购得大食国制的火铳,命工兵秘密研究起来了。
雁骓倒也不想瞒他。她随身带着短铳,方才就连鞘解下,搁在一旁。说到这话,抬手拿起来递过:“拿去。给你赔礼。”
高翔宇一向知道,这东西的价格昂贵得离谱。大食国也不肯轻易外售,他们商议了几次,才使了一箱子白银拿下几支来,还远没有雁骓手中这个精巧。
雁骓见他怔怔的不接,自家稍微一想,又按着自己的理解补充:
“铁砂弹也有,在鞘内夹层收着呢。
“放心,既说了给你,就不骗你。”
高翔宇却神情复杂,望着她问:“怎么就肯把这么精贵,这么危险的东西给我?还给得这般干脆?”
雁骓忽然被他敲中内心,回荡出清脆的叩声。
她能觉察到,在她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确实有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受在心头。
“或许是……安全感?”
原来,安全感这回事,也是人为可控的。
她明知高翔宇已懂得火铳的名称,自然也知道它的用法,但她不介意把这缴获自红毛国的旧制火铳送给他,却一点也不担心他会调转铳口打过来。
就像高翔宇在很早之前便将随身的匕首送了她,丝毫没有考虑过她会不会借机发难一样。
在留有后招的前提下,给对方最大的空间,最深的底线。
对他,和对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么一想,好似忽然打开了什么桎梏,心中猛然松动了一下。
她细细感想,在自己内心深处,似乎埋着一条长而曲折的回廊。当她想划出和高翔宇最终的底线时,本以为是最深处的那扇门就会悄无声息地打开,让她觉察到自己还有未触及之处,未开的心门。
在她的心目中,大业和职责,似乎是另一部分,和这条回廊毫无瓜葛。
她的友人们,相近的任何人们,也无一走入过这条回廊。
锜哥儿是特别的。
他曾经叩过第一扇门,随即就关闭了它。
只有高翔宇,一路停停走走,跌跌撞撞,走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来。
而她的心却觉得,还没有到底,还能走得更深。
她忽然有些好奇。
心之最深处,是不是便有那处“温柔乡”?
不然的话,怎么会有这样热切的召唤,让她把这心上在乎的人一直往里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