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双亲的期望变了,还是我没有变?”
从前,他受的规诫太多太多,只要稍微想起与双亲的矛盾处,就自然而然地将那错处归结到自己身上来。
他做为儿郎,自然要孝敬双亲,顺从高堂之命,早点转变心态,把自己嫁出去。
可是他如今更喜欢他的职务。他想要依靠自己的才学,做出一份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事业。
他隐隐觉得:“不是忠肃公殿下讲话暧昧,是我不好。我对殿下,有了些不切实际的期望。”
其实,他于高堂催逼之中,也偷偷想过:
“若是我一定要嫁人,当真不如嫁给殿下。
“至少,殿下知道我真正的用处。
“看在我的用处的份上,她或许会理解我,会在母亲面前保护我的声誉。即使我出嫁之后,不能再做军职了,或许可以求一求殿下,让我用公府夫侍的名义,继续帮她做军务。”
这样的想法并不能让他更轻松,而是在心中鞭挞着自己的神魂。
“想要嫁给殿下,难不成就是为了利用她?”
“我的想法如此肮脏,又和汲汲营营的市井小人有何不同?”
“殿下一心为公,如何能被我这样的龌龊心思影响到?”
最后,他的想法总会落在那句想了无数遍的话上。
“我……终究是个男子。
“……没用的男子。”
//
虽说京城都传言忠肃公无情,但只有陈淑予心知肚明,于帐中两人之间,她才是那个“开窍”的人。
伊籍的心思,她当然看得出来。
“以我与他两人如今年纪和体面说来,若要捅破这层窗纸,就该立刻筹备婚事,给他个名分了。
“伊籍的才干和人品,都是我十分欣赏的,他又是半云信任的人,我没有可顾虑的。
“若是这公府非要有个夫郎,娶他进门,当然是上上之选。”
陈淑予一向知道,自己虽然开窍,但仍是个有些古板、有些传统的人。
“若娶了他,便不可能再以上下级的关系在军中相处,而是要将他好好养在宅中。这未免屈了大才。
“其实这一节也不是难事,只要他坚持,实在很容易通融。
“谁让他这清朗的声音,像是春日甘霖一般,最得我心。若他十分坚持,也只消轻轻叫得几声‘殿下’,唉,我是一定会动摇的。”
只是,这份情思来得不巧。
如今,横亘在两人之中的问题,是生死大事。
眼前风霜未竟,她要于生命的尾声抢出时间来,安排好今后的大局。多少幸福甜蜜,再与她无缘。
可她心中已对伊籍动了意,就把他看做了自己臂膀内守护的人。
虽可隐瞒心意不露于表面,却也不可自欺——她有万千不愿,眼看他因恨嫁之意,就屈从于高堂训诫,草草嫁了别人。
“那就这样决定吧,再拿军务拖住他,再耽误他几年的青春时光。”
这是她的私心,也是她为公的最好打算。
经过短暂沉默,两人各怀心情。
还是陈淑予想及自己清醒时日不多,主动开口:
“伊翰林,如今我思绪时有混沌,军中实际是由你主事。今日,我再将用帅印的权利转交给你。
“三军责任尽在你手,一定要果决慎重。你从前便知我行事,这些时日以来,又时常和我商讨军务,我相信你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伊籍闻言吃了一惊。
方才还在想自己是个累赘,却忽然接了如此大任,远远超过自己的职权,心里没底,急忙要推拒。
“殿下……”
陈淑予不容他说,只抬了抬手,面色肃穆,威势不减从前。
伊籍见状,低头不再作声,却攥住衣角,身子有些发抖。
陈淑予知他一向多思多怯,是以从他入营主事开始,就着意引导他,想要渐渐改变他。
但现今时日紧迫,再没了徐徐图之的时间,必须让他尽快到位了。
她声音之中有些严厉:
“这是一道密令,也是你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将一卷火漆封好的皮纸卷递在伊籍手中:
“这是我的手迹,是最后的保障。
“到我再也抢不出时间的时候,你依然要坚持下去,支撑起这座北疆大营的运转。
“若遭到质疑,你要忍得住,完全无视任何嘈杂的声音。及至钦差到此,才将此卷打开。”
伊籍双手接过密卷和帅印,不再推辞。
他的心潮翻涌了好一会,难以平静。终于在心中的千言万语之中,慢慢地找出几句最要紧的话来:
“殿下,我认得出您的混沌,但是我不怕。
“因为,即便您处于混沌之中,也从不会失了大局,仍然是我最信赖的那个人。
“谢谢您的倚重,我也不会再迷茫了。
“请您放心,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守护住您,和贺翎的北疆。”
陈淑予只来得及应了声,略微笑了笑,眉眼之间就又被戾气渐渐浸染。
伊籍果然没有怯意,趁她还没有失去全部理智,从容告退而出。
在转过几间营帐之后,他还是停下了脚步,轻轻擦了下又湿又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