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灯下。
伊籍坐在陈淑予旁席,轻声细语。
他将白日之事复述了一遍,又趁她现今清醒,提纲挈领地讲了今后几个月的安排和对战局的预测,请她给个决断。
陈淑予也知道,自己清醒不易,听得格外慎重。
伊籍现在处事越来越熟练,安排越来越合适,做决定也越来越快。
他的应变能力成长得真好,进境一日千里。
只是……
公务完毕,她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伊籍急忙凑近了,低声安抚:“殿下脑际又疼么?不然再用些冰片和薄荷敷一敷?”
陈淑予柔和地应道:“还好。”
她如今混沌的时候越来越久,心中自然是充满忧虑的。一旦有片刻清醒,那些从前顾忌着,从没说出口来的话,必须要抓紧说出来。
“伊翰林。”
伊籍应了一声。
“殿下,我在。”
虽然知道她看不清,却仍然专注地望着她,满眼孺慕与依恋,丝毫不加遮掩。
陈淑予现今转动眼神已经熟练,从外表看来,大概与常人无异。一双明亮的双眼望在伊籍的面庞之上,柔缓地道:
“今日在混沌之中,听到你的呼唤时,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觉得等了你很久。”
伊籍只觉得脸颊发烫,红晕泛起,低低应道:
“殿下为何有这样的想法?”
陈淑予柔声道:
“贺翎军中,缺一个主事的谋士太久了。
“你可能不知道,昔年你在御前时,我常常看你不错。有时候私下想着,若是你能来军中,我一定会好好招待。”
伊籍砰砰跳动的心一时静了下来,觉得有些懊丧。
一直以来,陈淑予的照顾和关怀,于当时赏皮裘时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因为他差事做得好,她替全军将士表达的感谢罢了。
但他也有点感激。
陈淑予对待他,和对待女子下属一样自然。
先前,偶然听到陈淑予暧昧的话语,他会怕,会逃。
这些日子以来,偶听她吐露心声,渐渐明白了她心中装的责任有多沉重。
他误解为儿女情怀的那些话,都是他限于男子恨嫁的幻想。
“为何我自己,竟是这副男儿身?
“若是女子,便不会有这样的误会。我可能更专注于上司的嘉赏,放心地在一群女子同僚之中应差。
“只因身为男儿,就连和上司独处,都时常觉得羞耻,怕别人觉得有些瓜田李下之嫌。”
读了这些书,也经了这些事,他却发现,自己永远脱不开从小到大受教的那些话——
贺翎男子一生的追求,就是女子的青睐。
从母,从妻,从女。
修德,修容,修言,修工。
前半生的意义,是辅助女子诞下优秀的后嗣。只有这样,才能有资格期盼着后半生的日子,期盼着年老体衰时,能得到女儿垂怜,养老送终。
唯有这一途,才是“享福”的人生。
倘若没有冠上妻姓,就不是个完整的男人,而是一缕流浪无定的幽魂。
即便如今,伊籍已官居三品,于军中或朝堂都压了大多数女子一头,可每每收到的家书中,却都是些催嫁的话。
奇怪,少年时候,长辈们耳提面命、教训不辍的,都是要他专心致志地苦读经典,要他一切功课都必须强于女子,要他不染一点点情思。
那时,他偶然得了个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好奇地看了两页。刚看到女主角家道中落,尚不知以后如何,就被母亲发现了。
母亲勃然大怒,责父亲怀有邪念,以致儿郎心思淫邪。
而父亲只是低着头,跪在她面前,满脸愧色,任凭她挥动藤鞭打下来。
那是他记忆之中,文雅和睦的双亲,唯一的一次翻脸。
他本来与世隔绝似的,从不知人情为何物,也学不会那些讨好女子的机巧言辞。却有一日忽然被收拾收拾,送进了宫选秀。虽然尽自己最大努力去通过考验,可他终归落了选。
伊家一向标榜清流,不与官场合污,以儿郎才学为傲。可自从伊籍选秀落榜,他就成了伊家“不知上进”的耻辱。
母亲偶然说道,若不是因父亲膝下还有女儿,就该休了这失职的夫郎。
伊籍不知别家妻夫如何,只是在心里隐隐害怕。
“学富五车又如何,才高八斗又如何?
“到头来,不过像父亲一般,再也没有施展的机会。于抚养后嗣、管理中馈的忙碌中,还要专门挤时间出来,精心打扮,于妻主案前侍候着添香研墨,极力维持一种风雅情趣。
“貌似个和睦恩爱的模样,很是有些体面,却因儿郎偶尔看了两眼话本,就被妻主毫不留情地叱骂、责罚,和奴婢也没什么两样!”
他现在虽已到而立之年,却因心中那场不堪的回忆,再没看过任何话本子。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连个参照都没有,一直没有开窍过,看到女子时,更不会有“动心”的感觉。
说来好笑,即便是以前对云皇之情、现今这恨嫁之情,也都是被反复催逼而产生的恐慌感,并不是真正喜欢了谁,想嫁给谁。
他于姻缘的竞争中有什么优势?
仅仅有的,是这副被精心养出的无邪之心。到了现在,却也被精心养育它的人重新审视,并涂抹得一塌糊涂,让他无所适从。
“若是为了嫁人而生,那从前要求我学诗书经史,是为的什么?
“若是果真以学业为重,那现今对我的催逼和鄙薄,又是为的什么?
“这错处究竟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