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籍听了陈淑予之意,自己也想了一回,道:
“殿下,学生还有个假设。
“倘若兵部官员有心,借这个规制来拿捏在外征战的将领,再容易不过。这不但违背了文武分治的祖规,还令文官有了掌握兵力的机会。”
陈淑予道:“没错。伊翰林果如我所料,未必是想不到,只是因生性纯良,没有往作恶的方向多想罢了。”
伊籍听她后半句口气随意,像逗孩子似的,红着脸反驳:
“殿下,为政可不能只靠生性纯良啊。
“学生想不到,当然是学生有疏漏。若殿下不予指点,只是讥讽学生,不是要断送学生的进取之心吗?”
陈淑予又是一笑,道:
“在贪墨之事上锐意进取,敛财之法层层递进,也是为官的本事。
“伊翰林不如利用这个新规,也好好学一学。”
伊籍不满:“学生不指望这个发家致富。”
说着,就坐在桌案之后,重新研墨:“殿下,事不宜迟。我们还是早些回信,让皇上再斟酌一下。”
推行一项规制可不是小事,或许要影响一大批官员和千千万万的将士。
想到这些,他的心也热了起来。
//
陈淑予看他难得做出这种毫不犹豫的决定,有心练一练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
伊籍念及她眼花,不待她吩咐,便一面书写,一面将内容念出口来。
果然是好文才。
行文简练,层次分明,言辞不卑不亢。从头至尾的语句都流畅之极,写完不圈不改。
放在那里,都仿佛满纸生香。
陈淑予心中说不出的满意,同时又稍稍有些遗憾。
“此等人物,却是身为男儿郎。”
伊籍晾干墨迹,将纸笺封起,交给了陈淑予。
陈淑予嘱咐手下送信回京,忙碌一阵。
伊籍看事情差不多,有心告辞,却又担心陈淑予的状况,小心翼翼探问:
“殿下,您的视力……”
陈淑予倒也不惯说谎,答道:“在伊翰林写信之时,又恢复了。想来无碍。”
“怎么会无碍?”伊籍听了这话竟有些薄怒,拿出少见的强硬态度,“殿下应该及早就医延治,怎么能凭侥幸之心,一直拖下去了?”
陈淑予此时脑际松快,视线明晰,早不把方才的痛楚放在心上。听伊籍这样数落,她只觉得新鲜。
凭她多年位居于此,哪有人敢面对她这样讲话?
她这么想着,随口应道:“嗯,知道了。”
伊籍见她漫不经心的神色,没来由地一急,冲口又是一句:
“您可不要表面答应,一会又抛在脑后!”
陈淑予听了,面上显出微微惊讶。
“今天他这是怎么了?不过是随便一句,怎么就如此强硬起来?”
她明白伊籍的关心之意,不愿辩驳什么:“有空的话,我自然会去看医生。”
伊籍心里发酸。
“有空?
“每天这么多军务,什么时候有空?”
他没张口,不意就从心尖上赶出一句话来:
“你们女人,总是这样敷衍……”
只是这么一想,他就是脸上一红。
“幸好没说出口。
“都怪这气氛不对。”
因他和陈淑予相处多了,研讨多了,在心底深处对她怀着亲近,才会不自觉地想管她。
以关心为阶梯,爬上去居高临下地指责。
而陈淑予听了他的话,也知是好意,为着一丁点理亏,竟愿意包容一个儿郎如此呛声。
她那随口答应,无非是不好意思说声“消消气吧”。
一个愤然唠叨,一个无限包容,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情,相处自然。
“这是妻夫之间才会有的默契气氛吧!”
想到这个,伊籍有些难为情。
“难道,我果然是个男儿,比不得女子冷静?明明就应该是正常的公务相处,面对的人也是上司,我却频频出现情思的幻想。
“难道,果然如长辈所说,男子到了一定年纪,就会为托付终身的事而恐慌,只要面对女子,就难以把持?
“又或者,是因我多年独身无主,心底深处的恨嫁之情在发作么?
“不行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我这才着手实干没多久,怎么就能这样荒废事务,胡思乱想?”
陈淑予见他面上薄红,神情挣扎,于灯下显得极为俊秀。那眼中闪烁的着细碎微光,一时明,一时灭的,抿着薄唇,一副好姿色浑然天成。
还没再多看上一会,只见他立起身来,匆匆告辞而去。
她心中有些异样的情绪,慢悠悠地荡了出来。
“方才说话只是敷衍,现下却承了他的情分,真的想要细细看一次诊,确定一下我这眼疾的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