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予听伊籍分析的时候,视线由模糊渐渐恢复了清晰。
她眨了眨眼睛,看清周围后,却没有开口说明情形,只是将目光转了过去,望着专注在思绪中的俊朗容颜。
如今,北地的天气稍稍转暖,伊籍就不再穿厚重的皮裘,而是换上了军中统一的便服,摒弃了一身修饰,只用一块布巾包着发髻,拿发带一并束紧,就连之前常戴的那支简约的玉簪子,也不肯再用了。
陈淑予看着他这样朴素的装扮,忽而想到他从前在宫中的样子。
那时,他常常穿起一领颜色素雅、质地轻柔的长衫,大襟广袖,翩然穿行在回廊,脚步轻悄,像个云中的仙子似的。而今在军中,武洲郡大营的军规中,并未有对谋士着装的要求,他却主动穿起了这质地稍显粗糙的短衣裳。
“他这是在以身作则,践行统一规制的理想。
“此举透着一小股书生意气,倒是十分可爱。”
陈淑予想及此处,全然明白他对于军需新规的想法。
待他思索半晌,再也没有话说,皱着眉为难的时候,方才适时开口:
“伊翰林的意思,我已明白了。”
伊籍这才真的松了口气,随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微红着双颊推辞:
“都怪学生才疏学浅,只能想到这些,远不及殿下高瞻远瞩。”
陈淑予忽然一扬眉,微微笑了。
她语气中带着一股极少见的调侃意味,语调却是柔和的:
“伊翰林措辞甚是诛心啊。
“这‘才疏学浅’云云,在朝堂文臣面前自谦倒是使得,于此地,军营之中,可千万不要再提。
“不然呢,这军中兵将,都要无地自容了。”
伊籍也忽然转过心思来,不自觉轻轻“啊”了一声,心里暗暗懊恼。
“我怎的屡屡犯忠肃公殿下的忌讳?
“殿下说的对,态度过谦,其实也是一种高傲的表现。我如今已是军中文职,就该有军中的行事风范,不该滋养这样的习气。”
往昔常在御前,云皇早就习惯了其她朝臣连篇累牍的客套话。现今陈淑予直接点破,把他的虚词顶了回去,他自己这么一想,便尴尬得无地自容。
是呀,他若是“才疏学浅”,岂不是在说,营地中其他将领都是文盲了?
惊讶之中失态发声,更是令他难为情。
他脸上热热涨涨的,悄悄用指尖抚过,垂下双眸,躲避着陈淑予的目光,丝毫没有发现,陈淑予的双眼又恢复了视力。
在陈淑予的看来,伊籍也太容易害羞了。
她不过是和其余关系紧密的下属相处一般,说了一句随口的笑谈,就把伊籍说得低下头去,面带羞惭的红晕,她满心怜惜之外,也有些意外和不忍。
只是,她也不是那百转千回的性子,不会安慰人,只得硬转了话题:
“伊翰林是认同统一规制的,书生意气无可厚非。
“我并非要全盘否决你,只是我想通过你的理解,去感受朝中官员和皇上认同此规制的理由。
“有你这般详细的解释,我的心中也有了数,辛苦了。”
伊籍笑着摇头,道:“都是学生的分内之事,何谈辛苦?但是,学生也想请教殿下,为什么会反对这种规制呢?”
陈淑予淡淡道:
“这规制看似解决问题,实则是个惫懒手段。
“你且试想,这么多军需银子,如果预先拨发下来,拿在谁手里不烫?
“人心的贪欲,岂可用官位高低来衡量?这样的新规,无非是把小贪扫除,去喂大贪。最终若当真施行起来,仍是个换汤不换药,又有何新意?”
伊籍应了一声,道:
“嗯,殿下的顾虑不无道理。
“不过,自从昔年自户部案发之后,皇上对各部尚书的监管都加强了。
“像军需银子这么显眼的支出,必然会惹得各方都在关注。这般众目睽睽之下,想必做手脚也不太容易。”
陈淑予却未正面回答:“伊翰林可还记得户部案发的经过?”
伊籍点点头,但面带困惑:“殿下的意思是?”
陈淑予道:“如此新规,将我们武将的位置又放低了一层。像是户部案中涉事的地方官员,处在完全被动的境地。”
伊籍实在不解。
陈淑予便娓娓道来:
“军需是军务最紧要的部分,是我们全体将士的切身利益所在,容不得半点差池。
“可是在新规之中,这项事务的决定权,掌握在一群在京城享福的,从没来过兵营的文职官员手里。
“到时候,京中官员只是翻看旧时进出的账目,来卡紧军需的预算。她们觉得我们需求什么,便拨给什么。但实际上,以你的经验来看,能这么做吗?
“如今北疆战事是由我主导的,我们北疆这边开口要东西还方便些。可若是新规覆盖全军,其它驻地的将领,就会被束手束脚,卡着脖子。
“日常生存都成问题,何谈打仗,何谈战力,又该如何取胜呢!”
伊籍认真思虑一番,慎重开口:
“若是因此延误战机,即便可以事后问责,却也在战事上落了下风,确实是个隐患。但我想,皇上既然制定这项新规,也定会有配套的对策,牵制官员们的行为,来保证军中所需供应畅通。”
陈淑予道:
“恶官尚可制裁,但这种规制还有个大隐患。
“边界驻军的日常消耗和储备,几乎是定数,很好计算。倘若忽然交兵,损耗就不一定了。
“譬如南沼之乱,凤凰郡之围,若是从前线估算军需,再送信到京城,皇上再开朝议讨论拨款、发援兵,前线战局早已改变。
“此前,南沼先王简阳,正是因此机制丢了性命。
“雁北关遭遇突袭之时,雁骓还算好运,尚可以炸毁关隘来阻敌。但贺翎也只有这一座雁北关,此例不可复制。”
她还有一个念头,未曾说得出口。
眼下她积威仍在,南沼和北疆,她还可以照看。
但以她现今的年纪,和这秘密的隐疾,今后还能名副其实带得几年“天下兵马”呢?
若有朝一日,她忽然撂开了手,有谁能像她如今一样,在这重文抑武的朝堂氛围里,坚持守护贺翎全军将士?
这后继无人的沉重心事,她跟谁都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