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死了至少一天的人,下午还能活生生地跟老板娘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只有三种可能——
要么,有人在说谎。
要么,这客栈里的人看见的“李老爷”是别人假扮的。
要么,他们看见的根本就不是人。
崔荧又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窗后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只剩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分头查。”裴绍疆低声道,已经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指挥权,这是他在军中养成的习惯,一旦锁定目标,就不再商量。
“我去查三楼的住客,挨个问清楚进店时间。”他看了崔荧一眼,“你去查那具尸体。”
崔荧挑眉,自打从京中出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裴将军如此意气风发的样子。
就说他们一起经历的两件事,要么是不打招呼上来就打的召唤狂暴阴阳客,要么是阴森恐怖怪力乱神献祭邪神小山村。
裴绍疆是很强,以一当十,运筹千里的少年天才一向是他身上的标签。
可惜自从遇见崔荧后,他就像一个人闭关修炼苦练体术的武林天才,结果一出门刚要开始行侠仗义行走江湖,一群阴阳客带着狂轰滥炸的法器和“释”就出来了,他看着眼前的什么神道化身、妖魔鬼怪……只觉得被时代的车轮狠狠从脸上碾了过去。
空有一身“上古时期”的本事,却无处施展。
一路上裴绍疆犹如话本中的等待英雄拯救的小白花,被崔大师反复拯救于危难之际。
如今终于到了探案侦察这种自己优势领域,二人的感情也有了眉目,裴将军难免急于表现一番。
崔荧第一次看他这模样,心里觉得好玩,起了点逗弄的心思问道, “为什么是我查尸体?”
“因为你是阴阳客。”裴绍疆理直气壮,“死了一天还能走动的东西,你比我熟。”
得,这是还记得阴阳客神通广大呢,偏生这理由崔荧还真没法反驳。
看着裴绍疆如此认真的模样,崔荧收了心思,从崔大师摇身一变崔小兵,站直了行了个军礼,“保住完成任务。”
裴绍疆被她逗得差点乐出声,像是突然回过味儿来,满脸认真地解释道,“我不是想命令你做什么……”
再次伸出一根手指堵住对方那张嘴,崔荧摇摇头打断他的话,“我还什么没说呢,你又解释上了。”
“裴将军英明神武,小的自愿效犬马之劳啊。”说着她就趁着仵作收拾工具的工夫,一溜烟地重新蹲在了那具尸体旁边。
倒是徒留裴将军一个人愣在原地,伸手点了下嘴唇上遗留的温度,那青白的皮肤上也像是透出了点活人颜色一般,他只觉得那点温度烫手得很。
小心翼翼地将这点感情放在心中回味一番,他才去找赵四平要了三楼住客的名册,开始逐个盘问。
赵四平这边一开始自然是不同意的,虽说裴绍疆没有犯案的嫌疑,但他此时的身份不过是普通民众,无论如何单以南边来的行商身份,完全不足以支撑他明目张胆地参与进案件中。
何况是拿着名册去盘问住客。
这太不合规矩。
但裴绍疆只用一句话就扭转了他的态度。
他说,“《洛都赋》的事,上面要求了不能出差错。”
赵四平那张瘦削的长脸狠狠一抽,“你……”
他张嘴刚想说什么,余光突然扫到了站在一旁的客人和其他衙役,目光微变,紧急止住了话头。
回过身去,他喊站在一旁的客栈老板娘,“去把你们客栈三楼主客的名册拿来!”
“是是。”那老板娘本就被吓得六神无主,如今被领头的捕快这么一喝,忙不迭地就将名册双手奉上。
赵四平一把拿过那名册,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站定的裴绍疆,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快,走近了将那名册塞到对方手中,借机耳语道,“这事与上头有关?”
“你是那些人?”
裴绍疆翻看着那名册,听到这问话这回心下笃定,整个洛城如今定然是府衙、洛城阴阳客协会、洛城商会三家沆瀣一气,这《洛都赋》的架势非集三家之力才能运作出来。
现在赵四平这么一问,裴绍疆自然清楚对方说的“那些人”指的是谁。
按照他一开始来时便说的,洛城这段时间因着《洛都赋》出了不少案情,看来府衙有过授意,如果这案子牵扯到了阴阳客,那便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些“专业人士”自己去处理。
拍了拍赵四平的肩膀,裴绍疆用眼神示意对方看向崔荧的方向,“那位是,我不过是个帮忙跑腿的。”
赵四平能混到如今地位何等人精,不用裴绍疆明说,自己便想到刚来时崔荧说自己先去报官的事情,如果对方是阴阳客那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这是不想让他们插手为难,最近这段时间有关《洛都赋》的案子几乎都是如此,府衙不插手其中,由洛城阴阳客协会自己解决。
想明白其中缘由,赵四平自己倒是一惊,现今看来,他这不请自来倒是不凑巧了。
反倒是有些忐忑地问道,“会不会打乱您的原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