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真怔怔站在花雨之中,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便见一朵小小的镂空莲花印记缓缓从皮肤底下浮现出来,色泽如血,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什么?"他眨了眨眼,眼底尽是茫然。
"天道契约。"纪舒站在几步之外,衣袂被微风轻轻拂动。
她的目光落在赵玉真头顶上方某处,哪里,正有一道寻常人看不见的金色的书卷缓缓展开,那是赵玉真的命簿。
而此刻,命簿的中心处同样多了一枚小小的红色镂空莲花印记,和赵玉真手背上那朵一模一样。
"若强制改变你的命格,于望城山,于你,都没有好处。但随意放你下山,天道也怕你搅出什么乱子来——"纪舒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稍微轻快了几分,"所以,把你绑上天道的船。从此以后,你可以正常下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但天道同样也会约束你,不能随意插手世间之事,免得引发动荡。"
莲花的光芒渐渐隐去,最终稳稳印在赵玉真手背上,变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印记。
"天道契约?"赵玉真眉头拧紧,他低头又看着手背上的莲花,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一个极为关键的事,"可有什么代价?"
"若只是约束我不能随意插手世间之事——"赵玉真语气里带上几分自嘲,"总感觉,有些便宜我了。"
天道要真是那么好说话,前面三十多年就不会把他困在望城山上。
一片桃花瓣落在他手背上,赵玉真抬手拂去,本是寻常的动作,却无端添了几分寂寥。
而且……他眼神微凝,那股寂寥之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捉摸不透的沉思。"插手"这个词未免太过宽泛了。
假若他不插手,别人来插手呢?如果真的遇上什么事,是不是还能钻出漏子来?
他在这儿琢磨规则的漏洞,纪舒却已经转身走到院中那棵桃树前。她摸了摸下巴,抬手触在树干上,掌心贴着粗糙的树皮,一道金色微光从她掌下渗了进去。
桃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化,枝头的花瓣簌簌落下,桃花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果,成熟,几息间,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桃子。
浓郁的桃香味一下子就把原本满院的花香盖了过去。
等赵玉真抬头之时,看见满树硕果,嘴巴就不由自主地张大了。
好多桃!而且每一个都比往日结出来的个头大上一圈,色泽红润,香气四溢。
"代价啊——"纪舒已经摘了一颗桃子,手腕微动就去掉了桃毛。她咬下去,咔嚓一声,脆甜多汁,美妙的口感让她眼神微微放光,"有的!"
"是什么?"赵玉真几乎立刻追问,语气里带上几分紧张。
"给天道打工。"纪舒嚼着桃肉,含含糊糊地说,"有时候祂可能会有些事需要你干,但你可以选择满足或不满足,算是我给你的权利。"
赵玉真一愣,随即肩头缓缓放松下来,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听起来……似乎不错。"
他望着纪舒,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我一直很好奇,前辈到底是什么人。小小年纪能有这么高的境界,还能帮我和天道订契……但如今想来,似乎探究也没有意义了。"
这样的人,必定不是普通凡人。
这世上,没准真有仙人。
纪舒没接话,低头吃完手中的桃。她打量了桃核几眼,随手往远处一抛,桃核越过院墙,落入后山泥土之中。
"不好奇天道会找你做些什么事?"纪舒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细细擦拭指尖的桃汁。
"有前辈给的权利,大不了我可以拒绝。"赵玉真笑得一脸无所谓,那双眼睛亮堂堂的。
修道之人本就天性洒脱,如今头上那道无形的枷锁解了,更是随性自在。
"那祝你以后——"纪舒收好帕子,抬眼看他,"山高水长,皆是坦途。"
"多谢前辈。"
赵玉真拱手向前,弯腰对着纪舒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像是也在为他祝福。
纪舒离开后,站在山门口抬手掐指算了算。
时间还早,其他两人的"旅途"都还没结束。
***
马蹄声碎,踏破一路风尘。
萧若风夜晚休息,白日疾行,一心前往天启城。
当天启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他勒住马,打量起这座二十多年后的城池。此刻正是黄昏,残阳如血,将城楼渡上一层金红。
“到了。”萧若风低声道。
连日赶路,他的嗓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话。
深吸一口气,他催马向前,缓缓踏入城门。
天启城依旧繁华,即便已到黄昏,街面上依旧行人如织。萧若风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安静的客栈前下了马,要了一间上房,先行洗漱修整。
皇宫大内不仅有藏在暗处的影宗,还有明面上守卫的禁军。若是贸然闯进去,势必会面对重重阻碍。
对于之前的萧若风来说,如果要夜闯皇宫,一定会遇到诸多麻烦。
但现在嘛……
他从浴桶里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因着沐浴的缘故,面具被他取了下来放在桌案上。纪舒在他决定独自去见明德帝时,便已经解除了面具上的禁制,如今这张脸已经可以示人了。
一想到萧若瑾有可能会见到年轻版的弟弟,纪舒当时的表情就带着一种"我已经开始期待了"的促狭。
房间里热气氤氲,带着些许潮气。
萧若风将原本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半推开,清爽的晚风吹进来,他舒服地轻叹了一声。
他从身侧的锦囊里取出一张符箓,这是纪舒给他的,用于隐藏气息和身形。
除此之外,锦囊里还有许多其他功能的符箓,他还没来得及一一研究。虽然已经见识过修真界那些玄妙的手段,但每次使用符箓时,萧若风还是忍不住满脸惊奇。
第一次用的时候,他盯着自己隐去的身形看了半天,眼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这次能这么快赶到天启,也全靠了一张疾行符。
将符箓细细收好,萧若风并不打算今晚就进宫。
连日赶路耗尽了体力,他需要好好歇一晚。而且,他也想转转如今的天启城,亲眼看看在兄长的治理下,这座城变成了什么模样。
窗外有一道黑影极快地一闪而过,与夜色融为一体。
萧若风目光微凝,是影宗的人,看来自己今天入城还是引起了注意。
他抬手将窗户重新关严,又吹熄了桌上的烛火,房内陷入一片沉沉的暗色。
他躺上床,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但今夜,有人无法平静。
方才窗外的黑影确实是影宗的人,而且,还是曾亲眼见过琅琊王风采的人。
方才客栈房内那人的长相,虽然只惊鸿一瞥,却和当年的琅琊王萧若风一般无二。
那人缩在暗处,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些年琅琊王打压影宗的手段,他可都记着呢。
他打了个寒颤,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天启城怎么会来了一个和琅琊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难道当年琅琊王并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