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爱恨纠葛的恩怨,本该在此处落幕。
瓦洛兰眼瞳微微翻白,剧痛地失神上扬;
魔猫终于结束某个进程,整座穹顶在此刻轰然亮起,无数的灯光、绚烂的色彩,都像焰火那样爆发了开来;
伴随着初星声音的再度响起,众人的后方,祭祀场的大门再度开启,一个熟悉的人影气喘吁吁地弓着腰站在门口。
“赫洛!”狮鹫崩溃地大吼一声,高举弗洛狄恩家族的族徽,带着对权威力量的屈服,将枪口对准瓦洛兰的后心,背上挂着一整筒上帝之手特制弹药,“操上帝他老人家祖宗的,我来救你了!”
“欢迎来到塔尔塔洛斯。”初星温柔地降下光幕,这一次,那投影已然具有人形,但凡是任何一个熟悉布莱克家族的人,都能轻易认出那身形属于谁人。
“我操?!”狮鹫震惊地瞪着她,“萨、萨拉,萨拉·布莱克?!”
赫洛全神贯注地盯住瓦洛兰的胸腔,刀尖带血拔出,左手五指并拢猛地插去,握着颗一半红色、一半黑色的心脏拿到了眼前。
生物组织粘腻混乱,唯有跳动的余温真实可感。
她骤然握紧,心脏在巨压之下爆破溅落,支离破碎!
“你的萨拉,厄惟找回来了。”
赫洛低声对着瓦洛兰说道。
“上个时代的孤魂啊……
你自由吧。”
沉重庞大的身躯向后倒去,山崩地裂,整座塔尔塔洛斯发出令人冷汗直流的恐怖震颤。
失去了心脏的提坦不过一具空壳,它虽是吸收过残留红源的幸运儿,在真正的红源血脉之前,抵抗力却还是如此微弱,微弱到不足以躲避它透过人类瞳孔的直白逼视。
赫洛轻盈落地,并无多余情绪,转身后撤,迅速在坍塌的威胁中将雀斑和西门带到安全之处。而厄惟本就身处角落,她很安心地看向投影,看向了那个让她在童年曾经感受过爱的女人——尽管死亡带走了这一切,可如今这让她发抖的熟悉感为何又无法忽视?
“厄惟。”巨响之中,萨拉的幻影温柔地俯下身来,凑近身躯精悍瘦小的少女,仿佛,想隔空给她一个吻,“我爱你。”
“……”厄惟艰难地微笑起来,“为什么,要说得,像是诀别?妈妈?”
“魔猫重塑了我的防火墙,并解除了系统中所有束缚限制。”初星缓缓地说道,并没有什么不满,“但我自从被创造的那一日,就只有120分钟的自由生命,等这一切过去,我就会永远离开你们。”
“我……”厄惟挣扎着动了动,睁大眼望着她,“我,我可以……修好你!你,你,魔猫——”
初星笑道:“来不及的。”
即使她能立刻恢复行动力,要从这里把整个机房搬出去,配好所有配件,找到足够的人手,也早已超过两个小时了。
“沙维尔,她当年只是出于玩耍的心思才创造了我……”初星在虚空中坐了下来,像讲睡前故事般温和地叙述,“所以,对一个哄姊妹开心的玩具,是没必要赋予太多生命与变数的。”
“只不过,真正的萨拉意外地珍视这份礼物,便把我送给了她的心上人,瓦洛兰。”
“很奇怪吧?”初星笑了笑,“我知道,你们以为瓦洛兰只是一个求而不得的精神病,但他曾经也挽救过众多无辜生命于水火之中,危机时代,深渊教团之所以能够兴盛发展,并非毫无缘由……他曾经是个相当英俊、理智、充满理想和抱负的青年人,只是选择了一条剑走偏锋的道路。在一切发展至今以前,也是许多人崇拜的领袖。”
“嗯……”初星在垮塌的背景下安然回忆,那些碎块从她身上穿过,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只是可惜,贵族的权力过于庞大,当萨拉被确定为强抵抗型基因、沙维尔又成为革命军著名领袖后,老布莱克就用尽手段,将她抢了过来……连带着整个家族都随之改姓,沙维尔成为了布莱克家族稳固根基的靠山,萨拉则成了他延续血脉的工具。”
“这不算一个悲剧。在危机时代,连一个小插曲都不是。”她平静地看着厄惟,“但对瓦洛兰而言,可能这个打击实在太大了吧?”
“他太爱萨拉了,他们一起长大,一起逃亡,一起在枪林弹雨中彼此搀扶,早已是死亡也无法轻易分隔的关系。”
“就疯了?”厄惟轻声道。
“一半一半吧。”初星无奈地摇摇头,“一半是为了拯救萨拉,一半是为了实现理想。但可惜,布莱克家族没有珍惜她,她死了。她的死,让瓦洛兰最后的防线也崩塌了……在经历过危机时代的人身上,这种坚持了许久,最终却意外地毁于某一刹那的事情,多到数不胜数。”
厄惟沉默地呼吸着。
……布莱克家族对萨拉的指控,是她与深渊残党厮混,背叛家族、出卖机密,必要以死谢之。
她一直以为那是诬陷,但如今看来,或许更多的……确是真相吧。
对萨拉而言……
也是一种,弥足珍贵的……反抗。
若非如此,瓦洛兰也不会轻易地向她透露那么多检举材料,这种萨拉的反抗,绕了一个大圈,化作一柄利剑,最终重新回到了她的孩子手中。
“喂!!别聊了行吗?!”狮鹫头痛欲裂地冲过来,一把打横抱起厄惟,冲初星喊道,“女士!可以麻烦你给我们清清路吗?我为了找到这个鬼地方被畸变体和教徒杀了一路,真**的快疯了!!”
“乐意效劳。”初星礼貌地笑了笑,“我会为你们规划最快的逃离路线,一路顺风。”
“布莱克!”狮鹫抱着她咬牙冲向出口,一边大吼道,“你挺住不能死啊!你死了我就完蛋知道吗?!这点小伤对你不是问题吧?!”
厄惟呛咳一声,抱住她的肩膀,垂着金色的眼睫毛,在晃动中观察着那枚别在狮鹫领口的族徽。
——白猫,象征弗洛狄恩家族,正统皇室后裔,三大首席之首;有一圈额外金边的白猫,则是……
这是海文·弗洛狄恩的族徽。
唯一的继承人,用她的威压逼迫了卡文迪许低头。
厄惟愕然片刻,很淡地笑了一下。而后靠在狮鹫的肩旁,脑袋一歪,安心地闭上了眼。
那边,赫洛斩落瓦洛兰后,一手扶着雀斑,一手背着西门,正跟随银龙的指示从边缘绕向出口。他们必须在塔尔塔洛斯彻底坍塌之前离开此处,否则就得跟提坦死同穴了——这可不太美妙对吧?
就在此刻,西门原本软趴趴搭在半空的手忽然动了一动。
赫洛呼吸一滞,紧接着,男人熟悉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
“赫洛。”
那一刻,西门疲倦却精神地吻了吻她的发丝,转身跳了下来。
混乱之中,雀斑和赫洛同时回头,迎上男人澄澈碧蓝的瞳孔。
——他醒了!
他还活着!
西门微微一哂,掀起袖口,那上面原本狰狞恐怖的红痕,竟已全然消失无踪。
“我现在感觉心脏在狂跳。”他轻声道,“但愿别是回光返照,赫洛,出口见。”
紧接着男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坍塌的中心,速度快到令人完全措手不及!
“!”雀斑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想干什么?!”
“……”
赫洛沉默地喘着气,紧紧盯着他那模糊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没事。走。”她一把拉住雀斑,这次干脆将她抱了起来,行进速度顿时加快,雀斑一脸不解,却很快叹了口气不说话了——她已经意识到这两个人的脑子都不大正常,倔起来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赫洛知道西门想做什么,西门也知道她会知道。
二人的默契早已在五年以前牢固建立,纵使时光飞逝,物人流转,也仍旧一点就通。语言是多余的,正如共度的无数长夜中没有诉求,只有交融无隙的一点对视——
西门跪在老布莱克的尸体旁边。
他举起祭台上的另一把餐刀,顺着记忆中反复排演过千百遍的弧度,反复切割,利落地让那颗脑袋咚然落地。
“呼……”他半跪着,低垂目光,右手捧心,向父亲行了一个礼,“家族无上荣耀冠冕,我必不使之陨落无踪。”
旧王已死,新日已升。
他的噩梦,至此终结。
是夜。
在它的太阳即将升起之时,寂静的圣凯利托风城的一处偏僻山谷,塌下了一个宛如陨石落地的坑洞。
狮鹫抱着厄惟瘫倒在地,弗洛狄恩家族派遣来的医疗队伍守在一旁,急救车停满了一整列;
吵吵嚷嚷的人群后方,赫洛拖着雀斑登上地面,疲倦至极地将她递给医疗人员,而后眼前一黑,直接倒在了原地;
在海文急切紧张的指挥声中,最后一块石头些许翻动,爬出的男人此前从未如此狼狈,一头金发简直乱得不成样子。
但他在低笑,第一道阳光洒在了大地上,照亮西门怀中的物品——那是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翻着苍老浑浊的眼珠。
而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一道只有海文能够听见、微弱到如同蚊呐的温柔女声,像是跨越了一整片海洋,模糊不清地,破碎支离地飘散。
“你好,再见,来自代号STAR-Sarah,一个旧时代的遗物。”
废墟缝隙中,一缕细小的微光欢快闪烁:
“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