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觅拎起袍角，郑重地跪下先磕了个头，再拱手道：“草民承蒙陛下恩宠，深感荣幸，但名不正则言不顺，草民考取生员后，未再寒窗苦读，亦不像其他同仁那般经过乡试、会试、殿试，层层选拔后入仕，陛下惜才，愿赐官职，可草民受之有愧，不敢厚颜接受，请陛下收回成命！”

康淳帝并不恼，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先看向慕天知：“天知，是不是你不让他接受朕的好意？”

秦觅一惊，连忙道：“陛下，此事与慕大人无关！”

“嘿嘿，陛下圣明。”慕天知也跪了下去，脸上陪着笑，拱手道，“臣是有点怕您抢人，我好不容易得了个聪明的师爷，才舍不得让出去。”

康淳帝隔空虚点了他一下，嗔怪道：“就知道你有这样的小心思。当个刑名师爷是不错，可永远只能做师爷，算不得官员，你不怕耽误了他的前途？！”

慕天知笑道：“陛下，臣觉得，师爷留在北镇抚司，能帮忙伸张正义，比起做一个校对奏章的待诏，更能发挥他的作用。”

“禀陛下，若草民很想做官，若身体状况允许，定会重新参加科举，草民有这个信心一定可以金榜题名！”秦觅连忙道。

康淳帝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对，你身体不好，有心痹之症，是吗？这确实不能太过劳累。也罢，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赏你白银百两，绫罗五十匹，曜京宅院一套，愿你安身立命，徐图后继！”

“谢陛下恩赐！”秦觅连忙叩头谢恩。

慕天知也跟着磕头，口称“谢陛下”，心里松了口气。

“天知，太子宫里那西洋来的沙发椅子，你坐得可还舒服？”康淳帝突然问道。

这句问话让慕天知心头一颤，说明皇帝知道那日自己离开庆云殿后，又跟着太子去了东宫私聊。

不知老皇帝会胡乱想些什么。

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对方道：“那椅子太软，朕坐着腰疼，若是你喜欢，朕便把寝宫里的两把赐予你。”

慕天知连忙道：“臣是习武之人，习惯了咱们大鑫的硬桌硬椅，坐软的椅子太久的确对腰骨不好，臣也不怎么喜欢。”

“那朕也不强人所难了。”康淳帝摆了摆手，似乎方才只是一句随意的问话，“没别的事，你们退下吧。”

“臣/草民告退。”

见康淳帝站起来要走，俩人便没敢起身，等对方离开后，秦觅才敢直起身来，看向慕天知：“还好，我还真怕在这儿遇到太子殿下。”

慕天知微微蹙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声音还不小。

秦觅扶着他伸过来的手，缓缓站起来：“我要是见到太子，怕是给不出好脸色，肯定会得罪他。”

“说这些干什么？”慕天知压低声音问。

“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做官，那些虚与委蛇我做不来，什么都写在脸上。”秦觅完全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说，甚至还提高了声音，“知道是他害你当年被绑架，这口气我怎么都咽不下去！”

慕天知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但并不想他这么做，于是一把捂住他的嘴，直接把人拦腰夹在胳膊下边往外走。

刚走两步，背后传来康淳帝的冷喝：“站住！”

秦觅听到这一嗓子，心下稍安，但心脏怦怦怦跳得厉害。

慕天知低头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睛，无语地叹了口气。

他把人放下，两人转身，对着从里间走出来的皇帝再次下跪：“陛下。”

康淳帝直接走到秦觅面前：“方才说的是什么事？从实招来！”

秦觅假装害怕，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颤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刺激。

慕天知抢先开口：“陛下，臣——”

“你给朕闭嘴！”康淳帝喝道，“让他说！”

秦觅缓缓起身，垂着头拱手道：“草民不敢欺瞒圣上，是、是慕大人此次恢复记忆，想起了当日被绑前发生的事。当时是太子殿下想要出宫游玩，让、让慕大人相陪。俩人结伴去了夜市，慕大人担心殿下安危，便让随从多顾着他，自己落了单，这才被人敲晕后带走。”

“然而太子殿下并没有立刻着人去找，他先行返回了宫中，根据国公府的人说，那位随从回来报信，已经是慕大人被绑走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殿下应当是怕偷溜出宫的事暴露，会被圣上斥责，这才让那随从别立刻声张，只是草民觉得，若是当时发现不对，立刻报官，兴许、兴许慕大人就不会出事……”

康淳帝面色铁青，沉声道：“天知，确有此事？！”

慕天知轻轻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我也是那日跟家人闲聊，才知道随从回来的时间比我遇袭时晚了那么多。”

“你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康淳帝命令道。

慕天知缓缓仰起头，红着眼眶，精壮的汉子露出罕见的可怜模样，对上皇帝的眼神：“姑父，天知绝没有撒谎，脑袋被敲那一棒子之前，我还记得钟楼刚响过戌时初的钟声！”

这一声“姑父”唤得人心头发软，秦觅觉得，皇帝应当不会因此同他生气。

果然，康淳帝的声音软了下来：“太子可曾与你提及此事？”

“表哥那日带我去他暖阁小坐，本意应当是想聊这件事，但我说当时的事我记不清了，甚至自己为何身在夜市都忘了。”慕天知委屈巴巴地说，“此事虽是表哥有负于我，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我现在也一切安好，心里早就放下了，只是怕他不信我真的心无芥蒂，才干脆这么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关键时候，还是得打亲情牌！

康淳帝沉吟片刻：“你真的对此不再介怀？”

“介怀还是有些介怀的，但又能如何呢？说出来，两人心里都会有根刺，不说，只有我心里不太舒服，反正平时与殿下没什么往来，慢慢自己消化掉就无妨了。”慕天知低声道，“这事我只跟师爷提了，爹娘都不知道。”

秦觅连忙道：“陛下，方才是草民没规矩，才失言说出了这一切，请您不要责怪太子殿下，也别同殿下提及此事。事情已经过去了，虽然草民替慕大人鸣不平，但此事实在不宜闹大。十年前他们只是两个少年，说出来挨顿骂就过去了，可现在，以两人的身份地位，事情传出去可大可小……”

他觉得不用自己说得太明白，皇帝自会懂得个中关窍。

“你们倒是很会为太子考虑。”康淳帝冷声道。

慕天知叹了口气：“臣不是为殿下考虑，是为自己考虑。陛下，在臣心中，同殿下的昔日情谊肯定是无法挽回了，但真的没必要闹到明面上，害得长辈们为难。”

康淳帝许久没说话，庆云殿中落针可闻，秦觅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皇帝终于开口：“此事朕自有决断，你们退下吧。”

“陛下！”慕天知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但康淳帝并没有停下脚步，负手进了里间。

在一旁雕像般站桩了许久的隋公公走过来，对他们道：“二位，陛下发话了，你们还是快些离开，不要在此地逗留。”

慕天知扶着秦觅起身，拱手道：“多谢公公。”随即快步离开。

隋公公目送他们走出庆云殿，便进了里间：“陛下，他们已经走了。”

“嗯。”坐在榻上的康淳帝转着拇指上的扳指，应了一声，随后冷笑道，“难怪天知这么宝贝他这个师爷，果然聪明过人，还很有胆识，敢在朕面前演这一场戏。”

隋公公微微躬身道：“陛下耳聪目明，自然能看穿他们的伪装。”

“虽是伪装，倒不见得有恶意，也是为了自保。”康淳帝问道，“你觉得天知对朕忠心吗？”

“老奴觉得，慕大人是聪明人，谁对他真的好，谁在关键时刻会把他丢一边，他心里清楚得很。”隋公公温声道。

康淳帝想了想，唇角勾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