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自己也被召见,秦觅愣了愣,心脏跳得快了些。
有点紧张。
幼时的梦想便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做梦都想着自己上金銮殿参加殿试、拜见圣主的那一刻。
尽管这十年来已经尽力让自己遗忘曾经的期盼,当了北镇抚司刑名师爷之后,皇家的印象在他心里也颇有些失光落彩,但到底是去见真龙天子,他依旧因为自己过于渺小而忐忑。
若是真的殿试,他反倒不慌。
以自己的才华,会试必定名列前茅,届时登上金銮殿,自然不会像现在这般底气不足。
只可惜,已经过去的人生无法假设。
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凉打心底油然而生。
慕天知倒是不奇怪,既然瞒不住有这么好的一个师爷,便多帮对方刷了些好感,提过秦觅那么多次,皇帝肯定早就想见他。
这次他几句话就把太子和田琦支使得去剿匪,这也足够引起皇帝的兴趣。
没办法,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我们阿鲤就是这么厉害。
秦觅看了看他:“是现在就得去吗?”
“不然呢?让他老人家等着?”慕天知促狭道。
秦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今日穿得够体面吗?面圣……会不会失礼?”抬头看见对方坏笑,觉得自己是有些失态,随即自嘲地笑笑,“我本布衣书生,这身正适合我,遍身罗绮反倒不妥。”
慕天知搭着他的肩膀往外走:“知道不,陛下挑人的时候也得看脸,至少也得五官端正才能入他老人家的眼,你有才华,又有一张国泰民安脸,披个麻袋都体面!”
“国泰民安脸?”秦觅被他逗笑了,“嘴上真是抹了蜜。”
慕天知得意道:“这是实话。不过有一点你可要记住,如果他想从我这儿挖墙脚,你可不许让他挖走。朝廷之中险恶得很,怕你被人生吞活剥了。”
“哦?不是说我是狐狸吗?”秦觅打趣道,“我这么狡猾,只有我骗别人的份吧?”
慕天知一怔:“我有说过吗?”
什么时候露的馅?
“近日来你睡眠不错,放松了警惕,梦话里段段有我的名字。”秦觅揶揄他,“得镇抚使大人这般惦念,鄙人真是荣幸。”
慕天知捏了捏他的耳垂:“你若知道我梦里都在上演什么戏码,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秦觅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眼神,突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耳根发烫,低声威胁:“正经些吧!”
“这可不怪我,是你把我憋坏的。”
“闭嘴!”
两人匆匆忙忙进了宫,到得庆云殿外,又听隋公公说皇帝在同人议事,便在外头多等了一会儿。
现下已近冬月中旬,天气冷得很,慕天知只穿着冬日公服曳撒,已经觉得有些凉意,再看秦觅只是一身道袍,虽然里里外外用的都是厚实布料,但依旧冷得哆嗦。
心疼地去握了握他的手,果然不出所料,一片冰凉。
秦觅是在发抖,但他注意力全放在一会儿面圣该如何应对上边,顾不得身体僵直,手背猛地被人一碰,突然一个激灵,下意识地飞快躲开,望向慕天知,用眼神质问“做什么”。
看上去有一点凶巴巴。
慕天知颇为无奈,往旁边走开了一步,不去惹他。
现在的秦觅倒不是紧张,只是脑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考虑这个想法的可行性。
除此之外,如此紧绷,是出于对这庄严地方的敬畏,以及,心中无法平息的遗憾。
片刻后,有几名官员从殿中出来,慕天知与他们行礼寒暄,秦觅也大大方方微笑颔首,接着隋公公出来,和善道:“慕大人,秦师爷,请吧。”
秦觅挺直腰背,与慕天知跟在隋公公身后,快步进了庆云殿,到了宽敞的书房里,低下头跪地行礼。
两人异口同声:“臣慕天知/草民秦觅,拜见圣上。”
威严的声音从龙书案后传了过来:“平身吧。”
秦觅活动着僵硬的骨头,尽可能利索地站起来,微微躬身低头,不敢直视圣颜。
殿中实在暖和,冻僵的头脑被热气一冲,有一点眩晕。
康淳帝看得出,慕天知的姿态与平日不同,虽然是与这位师爷并排站着,但身体微微有一侧向前偏斜,明显有一层保护的意思在里头。
没准儿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
竟如此偏爱么?
皇帝颇觉得玩味,对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书生更多了几分兴趣:“这位便是传闻中的秦师爷?抬起头让朕看看。”
秦觅便缓缓抬起头,依旧垂眸。
“太子所言不虚,长得果然俊俏,更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听说十二岁便考中廪生,看来不仅天资聪颖,又刻苦勤奋,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遭逢变故,没能继续科举,实在是朝廷的损失。”康淳帝道。
秦觅连忙拱手道:“陛下谬赞,朝廷人才济济、贤良辈出,草民不敢与之相提并论。”
“人才谁会嫌多?”康淳帝笑道,“好在你被天知遇见,有了施展才华之地。说起来,你俩曾经同病相怜,失散十年后还能重逢,着实是天赐的缘分。”
见秦觅垂眸,像是不敢言语,慕天知接口道:“或许是老天有眼,让我俩再见面,将来有机会抓到当年坑害我们的幕后黑手。”
康淳帝点点头:“那人如此心狠手辣,还潜逃十年之久,必须将他捉拿归案,否则定有更多的百姓要被他牵连。”接着说回正题,“天知,北镇抚司在龙跃峰一案中表现得极为突出,而你身为镇抚使,身先士卒,亲自带人上山,智破贼匪机关,成功解救人质百余名,替朝廷挽回颜面,功不可没,朕自然该论功行赏,不过……”
他笑了笑,遗憾道:“可你年纪尚轻,朕又舍不得让你离开北镇抚司,该如何擢升,朕实在是有些头疼。”
“禀陛下,此次龙跃峰一案,臣只是履行职责,况且还有幕后黑手并未捉拿归案,不敢谈有功。”慕天知连忙道,“况且臣虽只是从四品镇抚使,但得陛下厚爱,行事向来无所顾忌,并不受品级所限,臣已经觉得天恩浩荡,实在不敢要求更多。”
康淳帝若有所思:“既然你也这么想,那擢升一事可稍后再议,但赏赐还是要有的。这样吧,就赏你黄金百两,珠玉一斛,绫罗百匹,地百倾,庄园一套,你觉得如何?”
“甚好甚好!谢陛下隆恩!”慕天知喜笑颜开地行礼。
康淳帝又看向秦觅:“你虽一介平民,但身为北镇抚司刑名师爷,在上官亲历险境之时,稳坐大帐主持大局,令上官无后顾之忧,且在案件侦查期间,献计献策,奠定胜局,朕自然也要封赏你。你本就是廪生,不算白身,又极具聪明才智,朕赏你一官半职如何?”
还未等秦觅说话,他又道:“但北镇抚司中没有适合的官职,不知你可愿做翰林院待诏?虽只是从九品的芝麻小官,但以你的才能,慢慢晋升,总是有盼头的。”
慕天知一听,心里老大不乐意,虽说这官就是个文书,秦觅不仅能干,肯定还干得如鱼得水,但翰林院一帮进士、庶吉士,让他一个秀才蒙圣恩进去,岂不整天被人霸凌?
别以为书生就不欺负人,那帮家伙念书念得猴精猴精,不光拉帮结伙搞小团体,欺负人的时候使的还都是阴招,光骂人不吐脏字就够受的。
我们家阿鲤岂不是总得受窝囊气?!
不论如何,他肯定是要阻拦的,但也得先听听秦觅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