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对孩子说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她做不到。
闻澜杉在妈妈怀里蹭了蹭。
“我也喜欢妈妈。”
武玲曾多次提出给孩子改名,一个男孩顶着女孩的名,其意味实在难以言喻。可老太太就是不同意,每回一提都态度坚决,武玲也没料到闻哲的性子这么软弱,每次只能一直赔着笑,不过仔细想想,在这种家庭里也不稀奇。
因为闻澜杉的出生而岌岌可危的家庭关系,在他8岁那年彻底爆发。
“你给我离婚!跟我走!”
老太太忍无可忍,火冒三丈地甩了闻哲一巴掌,力道很大,闻哲被打得偏过头去。
可闻哲确实深爱着武玲,离婚是对他最大的剥削,可他又不敢太反抗,只能满眼泪水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捂着有些红肿的脸问:“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你还敢顶嘴?!”老太太怒目圆睁,被这句话一激,又重重在闻哲另一边脸上落下巴掌。
闻澜杉回到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小男孩愣在门前,连雨衣都忘了脱。
他路上还在和妈妈讨论中今天学校里发生的好玩的事,怎么一到家,家里人就打起来了?
武玲到家后也了解了一切,原来老太太积怨已久,早就想走了。
一切的根源只是因为这个孩子——这个无辜的孩子。
武玲登时就暴怒了,把包向地上重重一砸,动静不小,平常只见她温柔贤惠,所以这副模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怒视着那张苍老又丑陋的嘴脸吼道——
“他只是个孩子!你这样闹是干什么?!!男孩怎么就比女孩差了——”
一场腥风血雨终于席卷到了这个家庭,使本就脆弱不堪的它彻底分崩离析,支离破碎成千万片,再也无法拼合。
小闻澜杉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这样的战争使他感到无比恐惧,他无措地站在那,想叫他们别吵了。大人的撕心裂肺的吼叫、一件件物什倒塌砸在地上、玻璃珠玉破碎的声音混作一团,巨响震颤着他幼小的心脏。
他想逃,却根本迈不开腿,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钉在原地,使他目睹了这惨烈战争的全过程。他越发害怕,到最后已然麻木,任由这种感觉将他吞没……
那天也下着暴雨。
越吵下去,武玲就越发觉得对面这家人无药可救。当闻哲过来劝她的时候,她对他彻底失望了。
吵到最后,她只觉得心累。
——根本说不通。
她说:“够了,我带小珊走。”
老太太也是气极,带着儿子摔门而去。
武玲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看到门旁的角落里微微发着抖的小男孩。她心疼极了,连忙将小男孩搂进怀里。
怀中小男孩却说:“妈妈,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武玲眼眶顿时就红了。
她连忙摸头安慰道:“不是的,小珊,不是你的错……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我就不该嫁过来。
她哽咽道:“你受苦了……”
平复心情后,武玲双手扶着小男孩的肩,蹲下身看着他。
“小珊,妈妈带你去换个名字好不好?”
小男孩眨巴着小眼睛,问妈妈:“为什么啊?”
“阑珊是女孩子的名字,你是男孩子,改成波澜的澜,杉树的杉,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寓意历经风浪,仍然屹立长青。
闻澜杉笑了:“嗯,好,我是男子汉!”
武玲也破涕为笑。
看着写着自己个人信息的小卡上的名字发生变化后,闻澜杉兴奋地问:“妈妈,从今以后我是男子汉了吗?”
得到武玲的肯定,他就牢牢记住了这个了不起的身份,时常挂在嘴边。
武玲学历不高,干的工作是最底层的,所以脱离了这样一个还算富裕的家庭,他们就变得落魄了,甚至说是穷困潦倒也不为过。
闻哲走之前,给了他们留了一笔长久的生活费,以至于让他们白手起家不算太困难。但即使这样,他们住的地方也只能是一间小破房,堪比古代的茅草屋。
武玲从那时起就下定决心要攒钱,供闻澜杉考上大学。
在武玲的教导下,闻澜杉知道了为什么要尊重女性,也能做到尊重和保护女孩子。其实他从未嫉妒过女性受到的优待,只是有时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男孩子的待遇不同,但他分得清是非,因此有些女生太过分时,他也看不下去,会站出来维护。
他从未恨过女孩子,也不再觉得自己男孩子的身份不好。
他只恨为什么要有男孩子不如女孩子这样的思想?为什么他和妈妈还要靠着那个人的钱生活?
言蓦然看着闻澜杉叙述中越攥越紧的拳头,心疼地皱了皱眉。
怪不得那天,他说他没爸时咬字那么重。
——他不认他。
他承认自己的身世,却从不想承认他有过重女轻男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