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言蓦然手里提着的一大兜药,闻澜杉愣了一下,随后皱眉问他:“你怎么回事?生病了?”
言蓦然噎了一下,下意识将手向后藏了藏,平淡道:“我没事,这些是给我家人的。”可他的袋子太大了,又是透明塑料袋子,根本挡不住什么。
闻澜杉原本郁闷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更糟糕了。
原来言蓦然也有生病的家人。
“你家人……”闻澜杉艰难地问完,“病得很重吗?”
言蓦然沉默片刻后应道:“嗯。”
随后他注意到闻澜杉似乎心情不好,另一只空着的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拿出了一颗糖递过去。
闻澜杉微微睁大眼睛,第一个想法是言蓦然怎么还带糖了,随后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反被看穿不高兴了,这糖可能是言蓦然用来缓解自己心情的。
绝对不能收。
闻澜杉摆了摆手,将言蓦然捏着糖的手推回去。
“你留着吧。”
言蓦然问他:“你不高兴?”
闻澜杉朝他露出一个与平常一样的微笑:“我没事。”
在言蓦然看来,这阳光的笑容下满是阴霾,他一直没有提起魏若柳,是因为闻澜杉对他将身世蒙上了层层疑云。
不是他变态想对别人家的事刨根问底,只是他能感觉到,闻澜杉心里还有个结,明明拧得他很疼,可就是不愿意给别人摊开。
小屁孩的倔脾气又犯了。
——他需要帮助。
蜗牛冰冷坚硬的壳还没有完全破碎,可如果它自己一直愿意躲在里面装睡,不论怎么喊它都不会自己出来的,除非外界逼它一把。
沉默片刻后,言蓦然突然问:“想知道我家里的事么?”
闻澜杉一愣,他确实很想了解一下,但又觉得不礼貌,况且言蓦然不愿意说怎么办。正思索着,没想到言蓦然率先开了这个口。
“可以吗?”他迟疑着问。
言蓦然答应得很爽快:“可以。”
闻澜杉松了口气,正想着怎么安慰他时,言蓦然紧接着对他说:“——拿你的来换。”
闻澜杉僵住了,随后垂下眼睫,低声问: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比如你为什么说父亲没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亲人?如果你告诉我,我也把我的家庭状况全部告诉你。”言蓦然说。
他又在逼他。
闻澜杉向前走了几步,与言蓦然擦肩时说:“路上说。”
他带着言蓦然离开了医院,直到快看不见医院时,闻澜杉忽然停下了脚步。言蓦然跟着他停下,听见他用玩笑似的语气说:“其实我小时候的名字不是这两个字,是灯火阑珊的阑珊。”
言蓦然愣住了。那不是女孩的名字么?
闻澜杉回头冲他淡淡一笑。
“——我出生在一个重女轻男的家庭。”
武玲的父母早逝,所以闻澜杉没有外公外婆。在武玲上高中的时候,闻哲对她一见钟情,追了她很久,武玲才答应了他的告白。
闻哲考上了一所好大学,和武玲约定大学毕业后就来娶她,武玲等了他四年,闻哲也兑现了承诺,两人很快领了证办了婚礼。武玲不得不承认,她身着婚纱手捧鲜花和自己的爱人面对面站在礼堂里,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两人度蜜月时,闻哲带她去了很多地方。她记忆最深刻的地方就是海,咸咸的海风吹在她身上感觉很舒适。她喜欢那里。
闻哲带她回本家时,武玲本以为要处理麻烦的婆媳关系,但是并没有,婆婆和公公待她都很好,像待亲生女儿一样,什么脏活累活重活都没让她干过。
后来武玲怀孕了,婆婆说:“应该是个女孩,就叫阑珊吧。”武玲并没多想,高兴地应下了。
但自从孩子生出后,一切都变了。
从闻澜杉记事起,奶奶就一直不高兴,时常打骂父亲,怪他没用,没给她生个小千金出来。而武玲因为身子弱也要不了第二个孩子了。
奶奶喜欢看京剧,闻澜杉出于好奇,忍不住眨巴着大眼睛凑过来,但每每都会换来前者怨毒厌恶的眼神和让他滚的怒斥,闻澜杉只能失落地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静静听着外面传来的咿咿呀呀。
那样的眼神对小孩子来说就像一把长而锋利的刀,狠狠穿透他脆弱的心脏,扎得他鲜血淋漓。
可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看他呢?
后来他明白了——只是因为他不是个女孩子。
那如果他是个女孩子,奶奶是不是就喜欢他了?
家里最喜欢他的只有妈妈。
有一天,小闻澜杉忍不住去问武玲:“妈妈,男孩子是不是不讨人喜欢啊?”
武玲愣住了。
才上幼儿园的小孩子就已经看穿了一些,让她心疼得厉害,连忙把闻澜杉抱进自己怀里安慰道:“谁说的啊?我们小珊明明很讨人喜欢啊,又懂事又可爱。”
闻澜杉的目光却暗了下去,眼眶湿了湿。
连妈妈也骗他。他在幼儿园里亲眼看到不听话的小男孩被大人打,怎么哭都没人理会,但就从来没见过女孩子被打,她们一哭,大人就抱了。
他哑声问:“那奶奶为什么不喜欢我……?”
武玲沉默了。
她叹了口气,将孩子抱紧了些,摸了摸他的头。
“没关系,妈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