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他便记在了心里,时不时听到同学提起他们假期去了哪里旅游时还会想起。他知道妈妈从不食言,心里也期待能跟着妈妈去看一次海,妈妈喜欢他也会喜欢”的。
海对他来说就像传说,他从没见过真的海,渐渐长大后,就希望等妈妈好了,带她一起去看一次。
孩童时期的梦就跟随着他长大,保留到了现在。
闻澜杉突然问:“言蓦然,长大之后我们还会待在一起吗?”
这话听起来很别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想问。他不希望他们毕业后,像大多数人那样,冷漠地分道扬镳,各自远走高飞,只留有一个没什么用的联系方式。
言蓦然沉默良久,半响后回答:“会。”
我希望会。
闻澜杉又问:“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长大后要干什么?要去哪里?去哪个梦寐已久的城市旅游?”
言蓦然淡淡道:“只想过去S市工作,我不会留在这儿。”
闻澜杉听后说:“S市?那里经济发展水平挺高的……”
言蓦然打断他:“假期期间出来玩就别讨论地理知识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闻澜杉以为自己真的扫兴了。
“那你为什么不想留在这儿?”他又问。
言蓦然抿了抿唇,他暂时还不想说母亲的事。正想着说辞,闻澜杉忽然拍了他一下,手指着远处:
“看那儿,有烟花!”
言蓦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夜色中的城区,缤纷多彩的烟花在空中相继绽放。他决定暂时抛下那些太长远的事,好好享受当下,这个话题以某人的记性或许也能就这么忘了吧。
“我记得现在有规定不让在任城随意燃放烟花爆竹。”
闻澜杉给了他胳膊一巴掌:“你还说我扫兴?”
将闻澜杉照例送回去后,言蓦然回了家,一开门,一股刺鼻又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言蓦然蹙眉,用手捂上口鼻。
屋内一片狼藉,地上啤酒瓶东倒西歪,有一些酒液撒出,还有一些来自杯子和瓶子的碎玻璃,玄关处的一些不同种类的白色药片撒在地上,药瓶歪扭七八地摆放着,与之前印象中的整齐截然不同,只有一个药瓶屹立着,上面写着“安眠药”三个字。
魏若柳虽然精神不正常,但绝对没有寻死的心理,谁寻死她都不会寻死。
言蓦然轻轻出了口气,迈步走到角落熟练地拿起扫帚,一下一下地扫去地上散落的东西,又把溅上的酒渍擦干净,做这些时,屋内传来的阵阵鼾声震得他心也跟着颤动,仿佛睡在他隔壁房间的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一头随时会醒来爆发的巨兽。
将客厅打扫完后,言蓦然将扫帚放了回去,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带上了门,抬手狠狠揉了把脸又上移抓了几下头发。
又该买药了。
两个月的暑假不长不短,说过去就过去了。
开学的前一天,闻澜杉便结束了在手机店的暑假工。
临走前,老板说:“行,最后一天了,明天在家好好学习。”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闻澜杉点点头道:“谢谢叔,我走了。”
当天晚上,他便复盘了一下自己的假期复习预习计划,并给自己列了个开学计划。
清晨,一缕阳光穿过层层密叶,从窗户外斜射进来,经过玻璃的几番折射后打在女人柔弱的面庞上。
病床上的女人平躺着,除去脸上的苍白焦粹和身上插满的各种仪器,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耳边是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床边柜子上的康乃馨被护士贴心地更换过,淡粉色打破了洁白病房的单调。
闻澜杉坐在床边,双手轻轻搭在武玲的手上,妈妈手上的厚茧使皮肤摸起来粗糙,满是劳累的痕迹。他静静地望着女人慈祥的面容,五年多的岁月流逝,使她的脸上增添了几条细小的皱纹。
闻澜杉每年都会来看望武玲,从小学到初中再到现在的高中,随着学业的繁忙,他能来的次数也慢慢变少,从一星期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再到现在的一个假期一两次。
望了好久,闻澜杉才缓缓开口:“妈。”
“你知道吗,我交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嘴角扬了扬,明亮清澈的眼睛微微弯起,成了一轮小月牙。
“他成绩好,长得帅,个子比我高点,就是有点贱。”
“他对我很好,我们一起参加了运动会和校庆,他唱歌很好听,今年的生日是他组织的,很特别!”
“还有,他这个假期带我去了一直想去的地方和没去过的地方,还说有机会一起去看海,到时候带您跟我们一起去!”
闻澜杉滔滔不绝,像刚放学回来兴奋地跟家长分享学校里发生的趣事的孩子。他腿上放着用来记录快乐事件的日记本,这是记录最多的一年。
说着说着,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闭上嘴迟迟没有再出声,上一秒还充着些热闹气息的病房此时又恢复了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微启双唇,眼神里的光已经黯淡了下去,一贯平滑悦耳的嗓音开口却沙哑低沉,染上了几分哽咽,低落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妈,你什么时候醒啊?”
临近中午,闻澜杉才从医院大楼出来,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轻轻抚摸着那本小小的日记本。
他正出神盯着地面,一双黑白运动鞋忽然出现在视线里,一个熟悉冷淡的嗓音带着惊讶,在前方的不远处响起:
“闻澜杉?”
他抬眼望去,比他略高的少年站在两三米外的地方看着他。
——是言蓦然。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