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华宗告知天下,四方之地下有神秘力量,他们势要为百姓谋福泽。
只有万灵宗,死死不愿拿出第四把钥匙,掌门游乾觉甚至当众否定了漆中野的提议,未留半分余地。
世人不知实情,又不相信实话。即便虞濯画告诉他们,封印下是上古魔兽,也没有人会相信。
他们将万灵宗视为罪人。
仙府中坐镇的长老皆回了泉山,留下一帮资历尚浅的小弟子。
这些人,不敢同仙门长老叫嚣,便只能刁难这些外门弟子。
皆是欺软怕硬之辈。
“您是张夫人?”
张夫人点了点头,笑容僵在脸上。
“按照仙律,谎报魔情,需缴银钱十两。”
“十两银子?”张夫人瞪大了眼睛,声音高得刺耳,“哪来的仙律?我们又不知道!若是知道,又怎会谎——”
虞濯画冷眼看着她,出声打断:“您这是承认,张家欺骗仙府了。”
言多必失,张夫人顿时羞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您方才说他们是什么?酒囊饭袋?”她转头看向一旁的管家,“不知阁下又是哪路神通?我这师弟们不懂事,给贵府添麻烦了。您报个名号,我好代他们向您赔礼谢罪。”
管家张了张嘴,偏头看向自家夫人,却见张夫人脸上早已满是窘迫,他只好低下头去。
有人撑腰就是好,原本低着头的仙府弟子们,此刻都挺直了腰杆。
虞濯画看向府外围观的百姓,从剑上跃下来。她缓步往门外走,拂生悬在她身侧,灵光流转,剑气丝毫未敛。
众人纷纷后退,让出一条道。
“诸位百姓,若是你们遇到危险,无论有没有魔兽,皆可向仙府求助。我这些师弟们并不会因为谎情而心生责怪,只愿诸位莫要为难。”
仙府弟子跟在她身后,闻言,纷纷向众多百姓拱手担保:“我们一定会尽责守护黎州。”
直到张府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围观的人群又议论了片刻,才渐渐散去。
那年轻弟子长松一口气,看向虞濯画,由衷道:“多谢师姐解围,劳烦师姐白跑一趟了。”
虞濯画轻笑道:“你们不也白跑一趟?”
那弟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师姐,泉山的师兄师姐们,一定不会被百姓为难。是我们修为不够,给师姐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她抱着拂生,围着几人边走边说,“大家同为万灵宗弟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不过是因为四方之地的事情,这才对万灵宗多有介怀。”
那小弟子道:“敢问师姐,掌门为何不愿拿出第四把钥匙?”
虞濯画眨了眨眼,淡声道:“因为没有人信我们。”
“什么意思?”
她摇头,弯眉笑起来:“总之,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们一路往仙府走,谈声连连。
年轻弟子自报姓名:“师姐,我名宋进,有位好友在内门,师姐可否帮我同他带句话?”
“自然。”
宋进咧嘴笑道,带着丝丝热切与期盼:“就告诉他,我和家妹,都在黎州城等着他。”
虞濯画好似听出了一丝八卦的意味,但她并未多问。
“你那位好友,叫什么名字?”
“洛舟。”
“我记下了。”
身后跟着的几人,七嘴八舌的向她问起泉山,声音此起彼伏。
“泉山是不是很美啊?那里的师兄,是不是每天都御剑去上课?”
“那么多山峰,都落在云中,若是走来走去,也太耗费时间了。”
“我听说,山上还有一片桃林,终年不谢。真想看看桃花和雪一起落下是什么样的。”
虞濯画脚步顿了顿,忽然想起,他们之中有很多人,从未去过泉山。
她转过身,见日光落在他们脸上,将他们的眼睛照得明亮清澈,里面盛满了向往与期盼。
她说:“等师姐再强大一些,日后混个长老当当。到时,一定带你们回泉山。”
“真的吗?”
“我以拂生向你们保证。”她抬起手中的剑,剑身在日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若是做不到,我便不要它了。”
宋进连忙止住话头,吓得脸色都变了:“万万不能。”
虞濯画轻笑出声,笑声清脆如铃:“我从不食言。”
她看向那些少年们的面容。
忽然间,四肢发软,眼前的光线渐渐暗下去。
她的视线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灵魂仿佛被拽了出来,缓缓升到半空,直到能俯瞰整个仙府,将那些屋舍回廊尽收眼底。
她看见,自己站在原地,与那些弟子们谈笑。
虞濯画这才恢复意识,想起自己在浮云幻境中。
方才那一遭,不过是进入自己的身体中,重新做了一遍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事。
她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心中泛起酸痛。
多可惜啊。
他们再也看不见泉山了。
因为百年前的今夜,不仅泉山被毁,他们也都会死去。
那些鲜活的生命,明亮的眼眸,那些对未来的憧憬与期盼,都将在这个夜晚,戛然而止。
*
虞濯画记得,那日她从黎州返回泉山时,已是暮晚。
等她到达泉山脚下,便见火光冲天,魔气凌乱,山石崩塌。
宗门弟子的哭喊、嘶吼、求助,在山下都能听得很清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紧紧勒住她的心脏。
她已经忘记,那段回山的路,究竟是怎样踏过的。
……
眼前的一切渐渐消散,无边的火焰再次燃起,一寸寸吞噬黎州城的景象,又逐渐勾勒出另一幅画面。
虞濯画站在莲池边,望着被天空映红的池水,有些恍惚。
抬目望去,泉山群峰皆被荡平,血光与魔气纵横,尸首遍地,惨叫声无休无止。
破碎的剑光与阵法割裂着空气,她连呼吸都变得愈发艰难。
惊天玄雷乍起,绵雨飘下,却无法洗涤这满山血色。
又一道惊雷落下,映出对面少年的身影。
他踩着万人尸身,迎着漫天血雨,定定站在长阶上。
这就是百年前,她赶回泉山,找到封弦玉时,第一眼看见的景象。
此刻,浮云幻境再次重现当年之景。
虞濯画怔在原地。
这是她的梦魇,无论过去多久,都会在夜里被惊醒的梦魇。
雨水穿过她的身体滴落,分明触碰不到,可她就是觉得很冷。
宋进与洛舟的名字浮上心头。
她好像知道,方敬元为什么恨她了。
他曾有一个儿子。
他曾失去过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