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濯画记得洛舟。
她在黎州听宋进说起这个名字时,并不知道这个人,是后来才知。
他是万灵宗内门弟子,十四岁入门,在同龄的师兄弟中不算出众,性子却是最沉稳的。
他们交集并不多,只偶尔在前山遇见,洛舟与其余弟子们嬉笑着打招呼的模样完全不同,他总会停下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唤她一声“小师叔”。
因此,第一次见到这位师侄时,虞濯画就记住了他,但一直没有机会询问他的名字。
直到泉山覆灭那夜。
他带着门中年幼的师弟师妹们,躲进祠堂的供桌下。那些小孩,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仅五岁,他们互相捂着嘴,死死忍住眼泪,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魔兽嗅觉灵敏,有灵力气息的地方,都会被它们找到。
那些魔兽寻到祠堂时,是洛舟出去将它们引开。
这些,虞濯画都是听那些小弟子所说,因为她赶到时,祠堂已经没有洛舟的身影了。
也是在那时,她知道了洛舟的名字,知道了他就是宋进要寻的好友。
她一路追出去,最后只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洛舟。
洛舟倒在残垣断壁之间,地上满是鲜血。他身上有多处咬伤,右臂遭受魔兽撕咬,几乎整个胳膊都要断裂下来。
虞濯画不断地用灵力帮他止血,可他身上的伤口实在是太重了,灵光覆上去,又被汹涌的血流冲开。
一遍又一遍,她几乎耗尽了体内的灵力,指尖都在颤抖,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洛舟打断她,口中不断有鲜血溢出:“小师叔……别白费灵力了……孩子们都在等着,你带他们离开……”
虞濯画低下头,只能一声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洛舟艰难地摇了摇头,望向头顶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瞳孔渐渐涣散。
这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说,最遗憾的事,是没能见到即将出生的妹妹。
虞濯画没能帮宋进将话带到。
因为在她开口前,洛舟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永远不会知道,黎州城中还有两个人在等他。
人世间,再难有重逢之日。
她回到祠堂中,看着孩子们焦急的面容,一时间连话都不会说了。
一个稍年长的小弟子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似是猜到了什么。他红着眼睛问她:“小师叔为什么不救洛师兄?你明明那么厉害,你明明那么厉害……”
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那些孩子们的脸渐渐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雾。
厉害有什么用,天下第一又有什么用。
洛舟死了,他拿命护着的师弟师妹们,最终也没能活下来。
魔兽泛滥,收到消息的各州万灵宗仙府,也纷纷赶来相助。
最后,无人生还。
这世道多讽刺,荣耀与尊贵没有分给他们,灾祸与死亡却要他们一起面对。
……
眼前景象一寸寸崩塌,天幕从边缘开始碎裂,裂纹飞速蔓延。
沈瀚青的声音在头顶落下:“怎么样?虞濯画,沈某送你的这份礼物,你可还喜欢?”
虞濯画一动不动地站着,只静静看着浮云幻境消失。
她一直不明白,方敬元为什么恨她,为什么宁愿将方韵送入虎口,也不愿让她留在万灵宗,留在他自己身边。
原来,他有一个儿子,曾在泉山修行,最后死在她的面前。
方敬元害怕百年前祸世重临,所以宁愿将年幼的方韵送去紫华宗。
他恨得很对,就连虞濯画自己都恨她。
沈瀚青化出数道人影,将她围在中间。
他的声音从各个方向灌进来,带着些阴冷的嘲弄:“虞濯画,泉山死了那么多人,你怎么还能如此心安理得的将封弦玉带在身边?”
虞濯画没有抬头,没有回应他,只将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
便是这时,识海深处的禁锢下,传出一声微弱的剑鸣。
是拂生。
这柄因魔王心血而诞生的灵剑,却长出了慈悲的剑意。
它也在痛,它也想冲破桎梏。
虞濯画将拂生的灵力压下,现在还不是时候,它还不能出现。
幻境退去,四周又变回伏魔境,雾气沉沉,天光暗淡。
封弦玉已经将那些魔全部斩杀,他站在破风处,发丝显得有些凌乱。
他的脚下横着那些魔兽的尸体,鲜血在地上蜿蜒开来,渗进泥土里。他背对着光,面容隐在半明半暗处,看不清神情。
虞濯画看向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和她记忆中那个血洗泉山的人,缓慢重合。
她想起那一夜,想起那些似要冲破天际的火光,想起一个个在她眼前倒下的身影。
“或许,正是因为泉山失去了很多人。”
“什么?”沈瀚青蹙眉。
“谢谢你。”她看向沈瀚青,目光很平静,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如果不是沈瀚青让她再次回忆起当年之事,她怕是要忘了,封弦玉究竟是怎样的人。
沈瀚青被盯得一阵寒栗。
眨眼间,净火从他身后袭来,无声无息却又汹涌澎湃,火焰卷起那些魔兽的尸身。灵压之大,掀起泥土,将深埋地下的白骨抬出来。
火焰燎进沈瀚青眼中,他捂着口鼻要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