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以为,我一直避着你,是因为害怕吗?”离昭黑色衣袍鼓胀,几乎像融在了整片黑雾里,只露出那张俊朗的脸,“不过是顾念些旧情,没想到……阿月下手,这般毫不容情。”
极致的黑雾涌向离月,她手中的灯火荧荧之光,竟淼如海上星火。
苏迟忽然感到心头剧痛,陡然呕出一口血来。
他被魔气侵入肺腑,拔除之后虽然清醒过来,但毕竟伤了根本,此时被离昭魔气一激,竟陡然发作。
离月搭住他的手腕,温和的气息抚平暴乱的筋脉。
离昭微微勾唇,“这小子似乎不太好了,阿月不如先带他离开?”
苏迟眼前发黑,还未听到离月的回答,就已然失去了意识。
邯郸最热闹的天韵阁雅间里。
姬正拧眉看着靠坐在窗边的青年,那夜离月将昏迷的苏迟交给他,并未过多交代就走了。
而苏迟醒来之后,竟然也不问离月的去向,终日拉着他饮酒作乐。
此时青年裹在黑色长靴里的长腿搭在窗沿上,腰间玉色长剑泛着莹白色的微光,越发衬得眉眼精致,慵懒冰冷。
姬正坐在对面,双腿好好盘在蒲团里,对比起来有几分正襟危坐的意味,他微微拧着眉,“我还真不习惯你如今这副样子。”
苏迟自幼老成,总是一副懂事知礼的模样,实在没见过他如此肆意。
像是……迟来的叛逆期。
而姬正的叛逆期在十四岁鸭嗓那年,早随着姬相夫妇的离世而消散了。
“这样子有什么不好?”苏迟淡淡勾唇,勾着白瓷酒杯在他如玉般的长指间随意转动,里面的酒却分毫未撒。
“你若无事可做,不如我替你引荐给赵王?”
苏迟微微转眸睨他一眼,“我如今无事一身轻,你莫要想着拖我下水。”
“你终日除了喝就是睡,终究不是办法。”
姬正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这样劝别人。
毕竟已经整整三个月了,一开始姬清和姬明还会陪着苏迟,劝上几句,后来干脆把苏迟丢给他负责。
苏迟微微抬眸,正值深冬,窗外白雪皑皑,一片冷清,但难得见到日头。
“以前我不理解为何会有人这么喜欢躺在屋顶晒太阳。”
话题跳跃太快,姬正有些怔愣,忍不住跟着抬头看一眼天上,虽是严冬,但阳光晃眼,瞬间被刺得满眼泪水,好半晌睁不开眼。
“你这臭小子,差点把我整瞎了。”姬正揉着眼睛骂骂咧咧,终于忍不住将盘桓数日的话问出口,“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你姐姐不要你了?”
他眼睛模糊,没有看到苏迟一瞬间的迟滞。
杯中酒染上白皙长指,纤长眼睫在眼底落下浓重阴影,苏迟嗓音依旧淡淡,“她许我自由,我又何必跟在她身边被拘着受罪?”
姬正像找到知音一般,“你小子终于开窍了。你姐姐也太严肃了些,我在她面前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哪里惹她不高兴。”
苏迟垂眸半响不应。
姬正察觉不对,勉强睁眼看他。
他却提着酒壶正在往自己嘴里倒酒,细长酒液汨汨流出,下颔线因为吞咽的动作绷出紧致的弧度。
姬正一把按住他的手腕,“酒量再好也不能像你这样喝。”
苏迟微顿,转眸望向他的眼里带了几分迷蒙,“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好吗?”
好什么?
你这样子好像行尸走肉,没有喜怒哀乐,毫无灵魂。
完全不像跟在离月身边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姬正有几分苦恼,他每日还要当值,虽然空闲时间多,总不能都用来看着苏迟,可惜他并不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离月。
他真不懂怎么劝人,还是得带他去找姬清,让兄长来想个法子。
正思索间,眼前人忽地猛然站起来,懒散了数日的人陡然严肃,眼中迷蒙褪去,仿若蒙尘的宝剑重新露出他的锋锐。
眼见他忽然窜出窗外,姬正吓了一跳,跟着追出去,刚落地就只瞥见他转过街角的背影,追上去就再也不见踪迹了。
眼见自己跟丢了人,姬正有几分咬牙切齿,完了,这下要挨兄长骂了。
苏迟脚步轻盈,初时追得极快,眼见那人转过数道街角,往人渐稀少的城门方向去,生怕被她发现,只能缓下脚步。
幸而郊外荒僻,哪怕离得远,也能看到她红色锦袍擦过颓靡的荒草,残败的积雪。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一直跟着她。
眼见她上了山,山上有一处道观。
那道观看着有几分败落,香火并不旺盛,又值冬日,莫说香客,连道童都未见一个。
她先取了三炷香,轻轻一搓,香在手中无风自燃,插入香炉。
一切有条不紊,不徐不疾,自带一份沉静从容。
后院闻声走出来的老道须发灰白,一副道骨仙风的模样,见到离月微微稽礼,“远远就闻到这柱香与众不同,原来是离小友到访。”
离月还礼,“仙师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