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番详谈,梁玉显然已然心动,渐渐称兄道弟起来。
张沿话音一转,“梁兄此番投诚,主上虽能许以相位,但无功无劳,恐难服众。”
“张兄有何高见?”
“楚国剑术闻名天下,日前有位名为荆子楚的剑客,于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差点取下主上首级。”张沿叹息了一声,“故而主上近日一直辗转反侧,夜难入寐。”
梁玉听明白了,荆子楚不死,秦王心里就一直留有这根刺,生怕哪日他再试身手。
“这荆子楚不入官场不受管束,此次出手,还是昔日楚惜王曾帮过他一次,得了一个人情,楚君才求得他出手。”
“传闻荆子楚成名三十年以来只出手过七次,无一次失败。这次刺杀主上却失手了,梁兄可知为何?”
“因为秦国有更厉害的剑客?”
张沿摇头,“那日在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荆子楚明明已有机会一剑将刺死秦王,却故意手下留情……”
梁玉陡然坐直了身体,“这是为何?”
“其中缘由,梁兄不必深究,只需让楚王知道此事,以楚王之疑,定然怀疑他已投靠了秦国……”
若是投靠了秦国,以他的剑术,要取楚君的头颅,岂不是更加轻而易举?
这下就轮到楚君睡不着了。
只要梁玉再煽风点火,何愁楚君不杀荆子楚?
苏迟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忍不住拔剑劈死这两人。
离月手指轻按在他手背上,目光带着安抚。
苏迟猛然清醒过来,双眼猩红,杀气却收敛了不少,毕竟这只是幻境,劈散了就没了。
他们只能继续看下去。
画面一转,却是楚宫内,荆子楚站在殿中,楚君坐在上首,梁玉在他身后。
殿周里三层外三层埋伏了几十名剑客。
“荆先生何故失手?”
荆子楚半垂着眼眸,常挂在唇边笑意消失了,他不笑的时候,整个人仿似一把随时待出鞘的剑,蕴藏的锋锐令人心惊。
“是我技不如人,有负君上所托。”
“当真是技不如人?”楚君手中茶杯猛然磕在桌上,“你可知此次刺杀,背后承托的是楚国千万百姓的性命?”
荆子楚冷笑一声,“君上身为一国之君,不能庇护离国百姓,却指望我一个平民?”
楚君脸色立时变得十分难看,“本君听说是你故意放过了秦王?”
荆子楚微微抬眸,“君上是听谁说的?”
楚君沉着脸,“这重要吗?”
荆子楚凤眼微眯,“只不过觉得……消息传得太快了些。”
毕竟他未报名号,连那句威胁,都是只有秦政一人能听到,以秦政的性情,不可能大肆宣扬自己遇刺之事。
秦军攻打楚国正连连告捷,若是传出主君差点死在楚国剑客手上的消息,容易动摇军心。
荆子楚几乎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秦王是想借刀杀人。
“看来信息是真的!”楚君满脸失望,“你身为楚国人,竟背叛楚国,转而投靠秦国。”
“君上是听信了哪个奸佞的谗言?若我投靠秦国,何故还要回来?”
梁玉大声斥责,“兴许是你听了秦王令,要来杀君上。”
荆子楚斜睨他一眼,眼里带了几分轻蔑,应也不应他,转眸看向楚君,“君上觉得……我若此刻要杀你?当真有人能拦住我?”
被他陡然凛冽的杀意一激,梁玉白着脸拔剑拦在楚君身前,强自镇定,“你敢?”
荆子楚冷笑一声,“无耻小人。”
说完他转身就往殿外走。
一众埋伏的剑客冲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他们有的跟他也算有些交情,此刻却全都用陌生的目光看着他。
荆子楚回眸,目光锐利,“君上是何意?”
楚君有几分犹豫,想到他去刺杀秦王于百人中还能全身而退,今日惹恼了他,兴许不能善了,干脆咬牙命令,“荆子楚叛楚投秦,意图谋害本君,取其首级者赏百金,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果然有剑客按耐不住,拔剑而出。
这些剑客在楚国也是首屈一指,如今几十人围上来,寻常人抗不过十招。
荆子楚念在与他们同出一源,不愿下杀手,剑也不拔,只以剑鞘为剑,一一化解攻击。
梁玉见他在几十人中游刃有余,举剑也冲上来。
荆子楚见他上前,眼中杀意迸现,一线寒光乍起,锋芒直逼梁玉门面。
他的剑是杀人的剑,不需要任何招式,拔剑必然会见血,故而他从不轻易拔剑。
魏国梁氏对自己的剑术十分自负,认为天下剑术,皆出自他们梁家,故而梁玉自认为自己的剑术哪怕不算天下第一,也比方才那些剑客好上一截。
然而此刻他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那种杀意太过凛冽,那种濒死的战栗感,紧紧锁住他,令他动弹不得。
他瞳孔放大,几乎出自本能扯过身旁一名剑客,挡在了自己身前。
鲜血迸溅,溅在梁玉脸上,温热、黏腻。
他眨了眨眼,人似乎还有些回不过神。
这场比斗,一旦见了血,味道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