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厌倦战乱,却偏偏主动请缨跟着妊丙,只不过是为了能尽力多保存一点无辜百姓。
他们二人分歧也因此越来越大,只不过还没有撕破最后的脸面罢了。
丹阳背靠楚江,地势开阔平坦,算不上易守难攻。
妊丙说半个月,的确不算狂妄之言。
自上次分别已过了三个月余,苏迟一路没有打探到荆子楚的消息,他不相信师父会忍心舍弃楚国百姓,什么也不做。
故而他趁着夜色潜进了丹阳。
上次来还是和离月一起,她带着他闲逛、游江,教他许多事情,可如今却不知她人在哪里,只剩他孑然一身。
苏迟倚靠在望江楼的屋脊上,望着下面亮起的满城灯火,没有丝竹管乐,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安静。
秦军围城,能跑的几乎都跑了,就连那楚君,都还不一定在宫里。
如今深夜还出来的,除了守城的兵将,没有一个寻常百姓的身影。
而苏迟忽然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红。
那抹红从一处昏暗的街角一闪而过,几乎令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但他毫不犹豫就纵身追了过去。
“什么人?”守城的兵将看到陡然飞过的身影,惊呼一声,很快杂乱的脚步声追上来。
苏迟跃入那处街角,只看到一盏挂在檐下的青灯,照出了一片昏暗的光影。
果然是错觉吗?
他呆立在原地,不管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捏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整个人透出几分孤寂。
眼见追兵拐过街角,呼喝声已清晰可闻,暗里忽然伸出一只细白柔长的手,将他扯进了一处暗巷里。
熟悉的冷香扑来,苏迟猛然抬眸,眼眶发涩,那一刻涌出来的思念、依恋、牵挂、委屈尽皆涌上心头,五味杂陈,令他几乎克制不住要伸手抱住她。
可是……他不能!
离月跟分别时几乎并无任何变化,眉眼清凌,只是神色有几分凝重,“跟我来。”
苏迟满腹的话语还未及开口,就被她拉着手腕,穿过曲折复杂的巷道,走到了宫墙外面。
那处十分冷僻,周围本就少有人居,如今更加荒凉了。
离月终于停下来,回眸看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苏迟想过很多次重逢的画面,她有没有忘记他?会不会想他?是不是还记得当初的约定,可是他没想到她只是寻常问他一句,语气跟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仿似他们分开并没有多久。
离月也没有跟他寒暄的意思,神色有几分冷肃,“待会跟着我潜入皇宫,遇到任何事都不要惊讶。”
“好!”只要她让他跟着,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有异议。
离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事关你师父,你本该知情,但……别太难过。”
能让离月特地跑一趟的事情,必然攸关生死。
但听她忽然提到师父,苏迟心中的雀跃欢喜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只剩一片惶然。
在看到师父随身那把长剑被静静摆在藏宝阁里的时候,苏迟的脑中几乎还是空白的。
那把剑通体漆黑,连花纹都没有,看着十分普通,却是排在湛卢之后的天下第二名剑——九歌。
离月从袖间拿出幻世灯。
白雾弥漫,这次幻境十分奇怪,他们虽然身处了幻境之中,却没有变成里面的任何人,仿若旁观者一般。
他看到了坐在书房内的秦政,身前伏着的却是秦政身为太子时养在府中的典客张沿。
秦政沉着脸,眼底带了一抹狠戾,他将一个木匣推到张沿前面,“此事绝不可为第三人知。”
张沿接过木匣,“属下定不辱命。”
画面一转,却是一间待客的雅间。
张沿跪坐在几前,案上放着那只木匣,对面坐着的人苏迟见过,是当年在楚江边遇到的白衣公子,只知他姓梁。
他如今脸上没有当年的狂妄自负,蓄了一缕薄须,显得内敛稳重不少。
“魏国公子梁玉的大名,主上早有耳闻,仰慕已久,特派我来献上薄礼。”
梁玉虽仍绷着脸,却难掩自得之色,“鄙人不才,竟得秦王赏识?”
“楚国将亡,良擒泽木而栖,大人何不考虑投靠我王?”
“这……楚王对我毕竟有知遇之恩。”
“楚王心胸狭窄,因大人不是楚国人,多有冷遇。不然以大人将相之才,怎可能这么多年还只是一个司寇?”
“张兄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