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鞋子虽然特地唤过了,袜子内侧却溅了只有牢房外才有的黑色泥点,这处泥点下午见你的时候还没有。”离昭神色冷肃了几分,“你身为侍茶的仆从,平日只在前院活动,为何要去牢房这种禁地?”
他越说那仆从身子就愈发抖得厉害,整个人伏在地上,“奴……奴是去给牢仆送饭的。”
“哦?”离昭淡淡垂眸看向仆从,“管事是否安排你送饭,一问便知。你此刻若是坦白,可留你一具全尸。”
他此时神色难辨,与对着离月时的温暖和煦全然不同。
苏迟心底有几分惊诧,之前听离月说起他过目不忘,未料到竟连一个不打眼的仆从袜子上的泥点都能引起他的注意。
这份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当真是平生仅见。
那仆从在这份威压之下,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再不敢隐瞒,“奴是……是收了别人好处,替人去问话的。”
仆从不敢隐瞒,颤颤巍巍和盘托出。
原来前几日在后山抓到了一个晋国细作。离国背靠的青要山,山山石漆黑,常年不长草木,贫瘠荒芜,寻常无人会去那里,更何况是别国细作,这事本就十分蹊跷。
故而那细作先关在宫里的深牢,等国君有空再亲自审问。
仆从昨日出去采买的时候,有人给了他一块金锭,让他去牢里问那细作一句话,而那句话只有三个字:“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仆从并不知道,因为牢里的人也只回了一个字。
幸而他还未将口信传到宫外,就被离昭发现了。
那仆从心知犯下大错,一直磕头求饶,离昭神色晦暗不明,“你既想活,那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位太子殿下平素看着和煦,却素来规矩严明,仆从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未料竟还有活路,有些怔愣抬头……
过了一刻,仆从神色如常从太子殿中出来,径直就去了宫牢。
他白日方来过一次,本就有几分可疑,此时又值夜深,执勤的侍卫长手已按在了刀柄上,未料他竟从怀里拿出太子印信,侍卫长心中惊疑,却不敢阻拦。
待那仆从下了宫牢的阶梯,神色有几分慌张地走到一处牢房外,透过栅栏往里低唤了一声。
牢里那人穿着囚服,头发也散着,看不出面貌模样,只露出一只眼睛狼一般看向牢外,发现是仆从,又有几分惊疑,一时并未开口应答。
仆从语气焦急,“我将口信传给宫外,那人不信我,让我回来问你,‘可有信证’。”
闻言那人有几分焦躁,白日里他与仆从对过暗语,相信眼前人是他唯一将信息传出去的机会,此时被质疑,他冷笑一声,“你看我身上可还能藏何物?”
被抓之后,不仅全身都搜了一遍,发髻也打散了检查,身上哪怕一点多余的东西都被收走,再拷上镣铐,连自如行动的可能都没有。
仆从几分犹豫,“那你可有法子令他信你?”
那人嗤笑一声,“那山上遍山都是,他若不信,自行去看。”
青要山连草都没几颗,遍山都是的,除了石头,还能有什么?
离昭摩挲着手中黑色的石头,坐在几案前,面色沉沉。
苏迟看着那块石头,垂眼掩去眼底的震惊。他曾在姬相的藏书中见过,那是铁矿的原石。而一百十年前的铁器还十分珍贵稀少。
若当真一整座山都是铁矿石,他已几乎瞬间明白了离国的灭国之祸从何而来。
那仆从跪在地上,呐呐道,“他就只说了这些,再多问我怕他起疑。”
“你做得很好,明日见到给你金锭的人,你就如实相告,然后照常做你自己的事情。”
仆从一怔,他隐约也猜到这个回答十分关键,为何殿下还让他如实传信?
离昭似笑非笑,“难道你做不到?”
仆从连忙伏在地上,“奴定不辱命。”
哪怕还未看透其中关窍,离昭却已瞬间想好了对策。
苏迟心中暗暗佩服。
待仆从出去,离昭继续把玩着石头,忽然开口,“凫傒觉得,他们说的,真的是这块不起眼的石头吗?”
苏迟略微斟酌,“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兴许这是某种奇矿……”
离昭眼神陡然转冷,显然也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离国不过弹丸之地,还没有晋国都城郢城大,若真有奇矿,只怕会变成大国争夺之地。
“这事绝不可外传,明日你跟着他,看看还有没有同伙,又都落脚在哪里。”
苏迟的房间就在离昭左侧,他心中思绪万千,想去找离月又怕被离昭察觉,终究没敢妄动。他合衣半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忽然听到窗外一声轻响,离月已随着声响轻轻跃进房内。
她身形轻盈,落地没有半点声音,月光在她身上渡了一层银白的光晕。
苏迟眼神微亮,几乎立刻坐起来,不待不出声。
离月手指已虚按在他唇上,阻住了他的话头,她凑近苏迟耳边,嗓音压得极低,“我兄长定然还未入睡,他耳力极好,你不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