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边亮起一线暗青的光色,秦军金鼓声响,战马嘶鸣。
秦军主将纵马踏出,长枪直指郑援,声音沉缓,“看来郑将军是准备顽抗到底了?”
郑援冷笑一声,“蒙脸鼠辈,敢与我一战吗?”
“求之不得。”
“你若输了,就先退军三十里。”
“你倒是敢提。”那将领轻笑一声,“若是你输了呢?”
郑援沉声答,“自刎当场!”
“好!那就请赐教了。”
苏迟长剑横档,拦住欲下城的郑援,“郑将军,不如我来与他一战?”
“多谢公子,但此战关乎我楚军声名,绝不可他人相替。”
郑援纵身上马,令人开了一线城门,孤身纵马奔到数万秦军之前。
少年将军的背影孤绝,却不得不令人肃然起敬。
晨曦照在枪尖上,一点寒芒刺向那将领。
苏迟心头暗道一声好枪法。
那将领手中乌金长枪十分沉重,打在银枪之上,竟震得郑援后仰几分。
那将领不动则已,动则似猛虎扑出,直取郑援咽喉。
“来得好。”郑援眼中精光暴涨,银枪倏然上挑,枪尖精准击中乌金枪杆。
“铛”的一声震响,火花四溅。
郑援手臂发麻,身形在马上一转,长枪倒钩,直刺将领肋下。
乌金长枪改直刺为横扫,枪杆如铁鞭抽向郑援。
郑援长腿勾住马鞍,在马上纵跃而起,直刺将领门面。
将领收枪后退,赞了一句,“郑将军枪法果然名不虚传。”
郑援趁势攻上,枪法愈发凌厉。
但那将领显然游刃有余,乌金枪带着呼啸风声,每一击都有开山裂石之威。
银枪直取将领胸口,将领身形一扭,手中乌金枪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直指郑援咽喉,却在三寸处戛然而止。
郑援见将领忽然留手,只当他想生擒自己,手中长枪倒转,猛然刺向自己胸口。
乌金枪跟着倒转,打在枪杆之上。
郑援长枪差点脱手,枪尖划破将领手臂。
将领打马后退一步,“我输了。”
这几下变招几乎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离得又远,看得并不分明。
将领冷笑一声,举起长枪,“退兵三十里。”
话音刚落,身后兵将立时打马后退,竟没有丝毫迟疑,当真军令如山丝毫不乱,只留下一脸怔愣的郑援。
楚军齐声欢呼,立时开了城门迎郑援进城。
“将军神勇,打退秦军,那秦军退避三十里,今日内定不再攻城。”
“待安庆收到传信,兴许天黑前就能来援。”
“桐城有救了!”
“桐城有救了!”
郑援神色晦暗,“安庆亦只有五千兵马,赵将军更不可能派全部兵马支援。这一日时间,只够百姓们平安抵达安庆。”
闻言众人皆有些默然。
有人悻悻然道,“将军为何方才不干脆杀了秦贼将领?”
“若是秦贼没了将领,定然会撤兵。”
苏迟微微侧眸,其他人看不清,他却在城上看得分明,不明白为何那将领明明赢了,却故意认输。
郑援紧紧拧眉,丝毫不见欣喜,“大家忙乱一夜,先轮流休整,再做打算。”
众人皆应了一声,不敢再多言。
郑援排开了众人,走到苏迟身前,“公子一夜劳累,不如先随我回去休息片刻?”
苏迟抱剑颔首。
郑援与他走在空寂的街道上,忽地苦笑一声,“公子想必今日已看出,方才那一战输的是我。偏偏我没有信守诺言,贪生怕死,冒领军功……”
苏迟微微抿唇,“将军也是为桐城百姓拖延时间。”
郑援目光飘忽,落在远处阴暗的檐角,又似透过那处檐角远眺,“其实我并非真正的楚人。”
“五岁那年,父母带着我逃离秦国,出逃的原因实则我已记不太清了,路上艰辛,到了平城郊外,父母就被追来的秦国兵马杀害,我那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恰巧被桐城一队巡逻的兵将所救。那时两国尚算交好,贸易互通,那领头的副将怜我孤苦,将我收为养子,我就随他姓了郑。他待我视如己出,传授我武艺,绝口不提我的来历。后来两国关系紧张,我立志参军,但当年知我身世的人并不在少数,他们说我非楚国人,绝不可为将。是郑副将一力保我,才让我入了军营。”
“十数年来我杀的秦人多了,建的军功也多了,大家也早已忘却了我曾经是秦国人,全然接纳了我。我时常想,是秦人是楚人又有何区别?我们两城曾互通有无,也曾婚姻往来,我们这些守城将领身上,兴许有一半人流着秦国血统,缘何分得这般清楚?”
“但楚国式弱,秦国渐强,战乱之下,死的人太多了,我养父也是死在的秦军手中。大家都分不清杀死自己亲人的是谁,只知道是那些终日狼子野心的秦军,连带恨上了所有秦国人……”
“我有时亦不知该恨秦军,还是恨这世道,抑或该恨自己不够强,不能保护好这桐城上下百姓。”
苏迟微微顿下脚步,“将军已做得极好了。”
郑援摇头叹息,“但……这桐城内还有几千兵将,明日秦军必然还会再来,这一战必不可免,除非……”
他忽地转身,对着苏迟,弯腰郑重施了一礼,“公子剑术高绝,若能取那秦将首级,定能令他们退兵。只要能多争取几日,等到国君派来的援兵,桐城就有救了。”
苏迟抱剑的手微紧,低眸看向郑援头顶璎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