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门房内,五名副将或坐或立,围着郑援讨论。
“秦军重诺,接下来两个时辰内必定按兵不动。”
“离桐城最近的安庆,打马最快也要三个时辰,天亮之前不可能收到传信,更不可能支援。”
“安庆也不过五千兵马,秦军可有三万。”
“这一场对战,绝无胜算。”
“你害怕了?想当天下人人唾弃的叛国贼?”
“秦军可说了,反抗就要屠城,城内还有一万多百姓,他们的性命就不是命?”
“我看你分明就是贪生怕死。”
“我贪生怕死?老子上战场杀敌的时候你他妈还在玩□□里的屎。”
“别吵别吵,现在大敌当前,自己人怎么动上手了?”
……
苏迟抱剑靠在门旁,听着里面吵吵嚷嚷,忽然抬眸,看向街道尽处。
那盏滚灯如萤火熠熠,苏迟黑沉的眼底也跟着染上了星火光点,他大步上前,“姐姐。”
离月弯了弯唇角,“在想什么?”
苏迟微微垂眸,“我想不通。”
这一战本就毫无胜算,若是秦军当真信守承诺,降不仅可保五千将士,还有万余名无辜百姓性命。他想不出他们坚持死战的理由。
“你觉得降比不降好?”
“我……”
在离月的目光下,苏迟又生出了几分迟疑,他想起了姬相。
哪怕到如今,他都不能理解他的选择。
在他看来,自己在乎的人活着,比气节更重要。
“秦楚积怨已久,并不是秦军一句承诺就能轻易化解。”离月见他迟疑,叹息了一声,“你跟我来。”
离月带着她走向城内,没走多远,就遇到了成群结队的百姓,他们有的白发苍苍,有的不过总角,却都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我们决不投降。”
“我阿爹就死在秦军手下,我死也不做秦民。”
“虽不能替夫报仇,也绝不向秦人献媚。”
他们满脸怨愤,没有丝毫畏惧。
苏迟看着成千上万的百姓涌向城门,只觉得满腔情绪涌动,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他们都选择甘愿赴死。
郑援闻声带着副将们出来安抚。
“众位相助之心本将十分感激,秦军虽众,但请大家放心,桐城易守难攻,有我们在,定能撑到援军到来。”
众人只听闻秦军人马众多,但毕竟未曾亲眼所见,见郑援语气笃定,在他的劝慰之下,渐渐平复下来。
离月站在檐下,神色淡淡,“走罢。”
苏迟怔愣抬眸。
“你我并非楚人,亦非秦人。这场战役,我们不该偏帮任何一方。”
可是……
离月半垂着眼,继续淡淡道,“我们只是路过,随意插手,只会犯下杀孽,徒增因果。”
这是苏迟第一次深切感受到离月待这人世的冷漠。
她行走于世间,却又游离于世外。
人世的百态纷呈,悲欢离合,在她眼里不过是岁月轮回,时移世易。
可是……
苏迟长指扣着腰间长剑,深深垂眸,眼底落下一片阴影,“这些人虽然与我们素不相识,但我做不到弃万余人的性命不顾。”
他以为离月会生气,生气他第一次忤逆她。
离月抬眼,倒看不出生气的摸样,她叹息了一声,“阿迟,你有你自己的道,须由你自己慢慢探寻。”
苏迟下意识扯住她的袖角,生怕她下一句就要抛下他。
离月却摸了摸他的头,“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自然会陪你。”
她竟愿意因他留下来,少年眼底陡然一亮,只觉得满心都是莫名的欢喜,那种欢喜,勾得心弦都跟着颤动起来。
郑援安抚了百姓,大步走近,他先郑重施了一礼,方道,“方才多谢公子相助。”
苏迟伸手去扶他,“郑将军不必多礼。”
“秦军势大,必取桐城,我欲派一半守军送百姓往安庆。二位不如先随百姓出城,再北上丹阳?”
离月微微摇头,“不必了,我姐弟二人留在桐城,兴许能替将军出一份力。”
“二位若肯相助,自当感激不尽,但毕竟秦军势大,我身为将领,该当与桐城共存亡。但二位……”
“将军不必担忧,我们量力而为,若当真城破,亦有自保之力。”
郑援方才见识过苏迟的剑术,自然也不会小觑了离月,见他们神色从容,倒不再劝说。
说服了大部分百姓出城避难,又派了三千守军护送,城内只余两千兵马。郑援骑在马上,环视所有兵将,“距天明仅剩半个时辰,我们留在这里不仅是为了死守桐城,更是为了替桐城百姓争取时间,只要多守一刻,就能多救一名百姓。”
他长枪直指天穹,“誓与桐城共存亡。”
两千人一同振臂高呼,“誓与桐城共存亡。”
苏迟望着那些将士,腰间忘情亦跟着嗡鸣震动起来。
离月提着灯,细长手指收拢在袖中,眼眸半垂,神色却有几分恹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