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通讯工具,齐以允得到消息时总要晚上一步。
地下城发生了暴乱,发起者是数十名感染者,位置不明。
生存区是为了将正常人和感染者分隔开所建,感染者们身上带着那种令人闻风丧胆的病毒“cusse”,一个暴露在生存区内的感染者就有可能感染几十甚至几百人,被感染的人下场幸运点的是当场死亡,否则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后,他们也还是会被当做威胁连带着最初的感染者一起清除掉。
凌觉托人把消息传了回来,自己没有出现。
尽管不清楚位置,但齐以允赶到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在往地上逃,他们都是从一个方向来的,不难猜暴乱究竟发生在哪。
众多忙着逃离的人里,齐以允一人往前,他虽然没想着要回头,可是脚步已经不如最开始时那样坚定,因为越靠近现场,他的心里就会莫名多上几分恐惧。
怕死吗?
齐以允伸手感受自己的心跳,从他来的那刻起就不可能会怕死,那么这股没来由的恐惧是为什么?
他艰难往前,看见很多人,逃走的人,维持秩序的警卫甚至是姗姗来迟的军队,一个一个被往外抬的伤者,唯独没有看到凌觉。
在这可怕的暴乱里,只有齐以允一个人是几乎静止的,他是这样格格不入。
偶尔一次转过头,齐以允看向那些被抬出来已经标记的普通民众们,看到了妈妈的脸。
一直以来仿佛都只会笑的姜女士躺在了那里,齐以允记得她笑时会弯着眼,就像现在,只是那双眼从此刻起也许再也不会睁开。
看对方苍白的脸色,没有起伏的胸膛,齐以允不可置信走过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副躯干在麻木前进。
他被拦住,经检测后没有感染症状被架着离开了现场。
明明地下城不会下雨,可齐以允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很重很重,他驱使着这副像是被泡在水里已经浸透了的身躯,被水泡发了般无法思考,动一动都很艰难。
这一天。
妈妈走了,哥哥消失了。
迎接十八岁到来的同时,齐以允独自承担起了所有责任。他像妈妈那样悉心对待弟弟妹妹们,每天都要用数不清的零碎工作来填满自己的时间才不至于有机会胡思乱想。
得知了妈妈的死讯后,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心情,可这时忽然有人凑到齐以允跟前来问:“哥哥,凌觉呢?”
齐以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不是我们总叫他名字,凌……哥哥觉得我们不听话所以不回来了?”单纯的孩子满脸都是愧疚,“我以后会听话的,他还能回来吗?”
齐以允摸摸对方的头,依旧无法开口。
因为事到如今他也还在找,那天暴乱后他没有见到凌觉的尸体的话,那么对方也许还活着,只是这样想着,继续下去的理由就有了。
“会回来的。”齐以允眼睛都不眨地说着谎话,骗别人更多的是骗自己。
会回来的。
一年,两年,三四年,杳无音讯。
某天仓库门被人敲响,齐以允走过去开门,门外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你们是……”
为首的男人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他朝齐以允伸出手:“你好,齐先生。”
他们的对话很简单,一般是那男人说,齐以允一个劲地应声。
男人说,今后整个生存区内的孤儿都会有去处,听他讲了许多,听那些孩子们可能会得到的公平对待,齐以允只问:“为什么?”
为什么忽然记起曾经他们并不在乎的这些孩子们?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男人闻言笑了:“是首领大人要求的,我只是执行者。”
首领大人?
这些年齐以允慢慢了解了些外界的信息,他只知道生存区内人人敬佩的首领是男是女,可看他试着回忆的模样,男人才想起来改口:“或者应该说是,新的首领大人。”
听说再过不久就是这位首领大人的即位仪式,弟弟妹妹们有了去处,齐以允自然闲了下来,他忽然好奇那会是怎样一个人,身处高位居然也能看见底下这些可怜的孩子们。
那天,他来到了现场,这里的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多,宁愿挤在一块也不走的,都是要看看这位新上任的首领究竟是怎样一个青年才俊,齐以允被挤得快要动弹不得,终于等到仪式开始,他抬头看向人群前方那座高塔。
看清楚穿着军装的那人时,齐以允愣住了。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凌觉也看了过来,他们对视过,却是对方率先收回了视线。
对视的那瞬间,齐以允只看到了凌觉眼里的疏离。
那一刻,齐以允读懂了那疏离。
凌觉不记得了。